金銮殿的铜铃声终于消歇,余音散入宫墙深处。日影已斜过御阶,百官仍僵立原地,无人敢动。龙允未退,帝王未令,朝会便未终。
他站在殿心,脊背如铁铸,左脸那道剑疤在将尽的日光里泛出淡银。方才一句“此生不渝”尚悬于梁,压得满殿无声。他不谢恩,不转身,也不低头。他在等——等这股震荡沉入人心,等每一个曾轻视他的人认清现实:从今日起,苏清婉之名,已载入国策,不容轻慢。
直到帝王指尖轻叩蟠龙扶手,一声极轻的响动传出。龙允这才缓缓垂首,抬步退出列班。靴底踏过金砖,一步一响,沉稳如钟。他行至殿门,未回首,亦未停顿,径直走入外庭长廊。
风从宫道吹来,卷起他玄色劲装下摆。苍雷佩剑未出鞘,剑穗静垂,却似有杀气暗涌。他步履不停,穿宫门、过甬道,一路直趋三皇子府。
府门尚在百步之外,已有守门小吏远远望见身影,慌忙跪地迎候。往日此时,府中冷清如废宅,仆役懒散,门庭荒芜。可今日不同。那人刚伏下身,便见身后数名工部差役扛着尺牍木箱匆匆赶来,见状也忙跪成一排。
龙允脚步未缓,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步入前庭。
正厅前阶上积尘三寸,檐角蛛网飘摇,几片枯叶随风打着旋儿。院中石兽蒙灰,连那对石狮的口中都塞满了落叶。昔日被讥为“闲王”的居所,多年冷落,如今却因一道赐婚诏书骤然翻天。
他立于阶上,环视全府。
目光所及,破败不堪。可他神色不动,仿佛眼前不是荒园,而是千军万马列阵待发的战场。他曾在风雪峡谷以三千残兵迎北狄三万铁骑,那时尸横遍野,血染冰河,他也未曾皱眉。今日不过修一座府邸,何足道哉。
“传府丞。”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刀劈柴,干脆利落。
片刻后,一名瘦削中年男子疾步而来,袍角沾泥,额上冒汗,正是府中掌事李元安。他三年前被派至此处,原以为是贬谪,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日主子失势,自己也被牵连流放。可今日朝堂一幕,让他心头震颤——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三皇子,竟敢当众立誓,将婚事升为国策!
他跪地叩首,嗓音微颤:“殿下。”
“即刻动工。”龙允指着正殿,“翻新主厅,东西厢房重铺地砖,迎宾长廊加设灯柱。七日内,我要见亮瓦飞檐,门户焕然。”
李元安一惊:“七日?可……工匠尚未齐备,物料也未采买……”
“工部已派员协理。”龙允打断,“半个时辰内,会有六名工部郎中携册前来。你带他们勘测各处,列出所需清单,午时前呈报于我。误一时,罚俸一月;误一日,革职查办。”
李元安脊背一凉,连忙应诺。
龙允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正厅。厅内陈设简陋,仅几张旧案几、几把褪色锦凳。墙上挂画早已剥落,地上青砖裂缝纵横。他走到主位前,伸手拂过案面,指尖沾灰。他未擦,只将手收回袖中,站定不动。
片刻后,门外脚步纷沓,六名工部官员鱼贯而入,手持卷册、量尺、图板,神情肃然。为首者乃工部营缮司主事赵文远,四十许人,素以严谨著称。他上前躬身:“奉旨协办三皇子婚邸修缮事宜,请殿下示下。”
龙允点头:“依礼制,婚邸须合亲王规制,但不得逾越。你们分三路:一路勘测主殿与寝院,一路清查廊庑与门庭,一路核算物料与工期。三刻钟内,我要看到初稿。”
赵文远领命,立即分派人手。众人迅速行动,或丈量梁高,或记录破损,或绘制草图。厅内顿时忙碌起来,算盘声、笔墨沙沙声、低声商议声交织一片。
龙允立于案前,始终未坐。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图纸,每一句汇报,皆默记于心。他知道,这一府修缮,不只是为了迎娶苏清婉,更是向天下宣告——他曾被弃如敝履,如今却要光明正大地迎回属于他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赵文远捧着三份初稿上前:“启禀殿下,若日夜赶工,七日可完主体修缮,但彩绘雕饰、庭院植栽恐需延至十日后。”
“不必等。”龙允道,“主殿、长廊、正门必须七日内完工。其余缓行。另外——”他指向东侧,“设一处独立院落,门窗加固,增设守卫,明日便要可用。”
赵文远迟疑:“可是为贵客准备?”
“不是。”龙允语气平静,“是我用。”
众人一怔。谁不知三皇子向来独居,从不设偏院?可无人敢问,只得记下。
李元安低声道:“殿下,宫中已有消息,陛下特赐金银三千两、绸缎五百匹,另有玉器、香炉、屏风等物,禁军护送,巳时末便可抵府门。”
龙允微微颔首:“带我去库房。”
库房位于西跨院,常年闲置,锁具锈蚀。两名老仆费力撬开铁锁,推门而入。屋内霉味扑鼻,蛛网密布,角落堆着几口空箱,墙皮大片剥落。
“清出来。”龙允下令,“今日之内,此处必须改为聘礼库。加派四名守卫轮值,进出皆须登记。非我亲批条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李元安忙应:“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车轮碾地之声,由远及近。紧接着,禁军统领副将率十二名甲士押送三辆宫车抵达门前。车上皆覆明黄锦布,显是御赐之物。
龙允亲自迎出。
副将领旨交割,一一核对清单。金银封于铁匣,绸缎卷于檀木轴,玉器盛于软绸匣,件件皆有礼部印鉴。龙允逐一查验,确认无误后,在交接文书上按下指印。
“殿下,礼部另附聘礼明细册一本,请您过目。”副将恭敬递上一册厚本。
龙允接过,返身入府,直赴书房。
书房狭小,仅容三四人。书架半空,案几陈旧,唯有一盏青铜灯常燃不熄。他坐下,翻开册子,逐页审阅。
聘礼名录极详:赤金缠枝香炉一对、九凤衔珠步摇一支、云纹玉璧两枚、南珠耳坠一副、江南贡缎五十匹、蜀锦三十匹、冰纨二十匹……品类繁多,规格极高,几近皇后之仪。
他眉头微蹙,朱笔蘸墨,圈出数项。
“九凤步摇,改制为五凤。”他批注,“香炉去赤金,换素银。玉璧留其一,余者归还内库。其余依单收纳,不得张扬。”
贴身侍从张谦立于旁侧,低声问:“殿下,这些逾制之物,是否……暗示不满?”
“不是不满。”龙允搁笔,“是守礼。陛下赐恩,我受之;但礼法有度,不可僭越。改之,非推辞,是敬。”
张谦点头,立即执笔誊写批复文书。
龙允又道:“将‘殿下亲核每项聘礼’一事,由管事向外透露。不必刻意,只让厨房、马厩、洒扫之人知晓即可。”
张谦会意:“如此,坊间自会传开,彰显殿下重情轻奢。”
“嗯。”龙允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第一批工匠已开始拆除旧廊柱。锤声、锯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府中仆役奔走传令,端茶送水,搬运杂物。昔日死寂之地,此刻竟有了人气。
他凝视着院中忙碌的身影,目光沉静。他知道,这座府邸的每一寸翻新,都是对他过往命运的修正。那些曾笑他“残兵统帅”“闲王废物”的人,很快就会看见——他不仅能活下来,还能堂堂正正地迎娶太傅之女,以国礼之仪,昭告天下。
他又望向城南方向——那是太傅府所在。
苏清婉此刻必已得知朝堂之事。她不会惊慌,也不会得意。她只会冷静应对,一如她在流言四起时那般沉着。她值得这一切。而他,必须让她站得稳、立得住。
“张谦。”他忽然开口。
“在。”
“明日午前,请苏家派员来查聘礼。”
张谦一怔,随即明白其意:“是。此举既示尊重,亦显透明,可堵悠悠之口。”
龙允未再多言,只轻轻点头。
他知道,这场婚礼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它是权力更迭的标志,是旧秩序崩塌的序曲。他不能有丝毫差池。聘礼必须合规,府邸必须庄严,流程必须无可指摘。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无从下手,让那些心怀叵测者无隙可乘。
他转身离开书房,步入中门。
此处原是府邸出入要道,平日冷清,今日却已热闹非常。绣坊送来彩绸,花匠运来盆景,漆匠背着颜料箱陆续入内。门前列队登记,守卫逐一核查身份腰牌。
一名绣娘提着绣绷欲入,却被拦下。
“姓名、所属坊号、入府事由、预计停留时辰。”守卫照例询问。
绣娘怯生生答了。守卫记入簿册,方准通行。
龙允立于中门内侧阴影处,未露面。他静静看着这一幕,听着登记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杂成一片。街对面已有百姓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知道,流言又要起了。
但他不怕。怕的是遮遮掩掩,是漏洞百出。只要他步步为营,件件合规,便不怕任何风浪。
“传令下去。”他对身旁侍卫长道,“凡入府者,登记造册,限时进出。午时入者,未时末必出;申时入者,酉时初即离。违者逐出,永不录用。”
侍卫长领命而去。
龙允最后看了一眼门前景象——宫车尚未卸尽,江南贡缎的锦布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如流水般展开一角。那色泽温润,质地细腻,确为上品。
他转身回府,步伐稳健。
穿过前庭,绕过正殿,他走向新建的东院。此处尚在施工,木料堆积,匠人忙碌。他站在院中,望着尚未封顶的屋檐,良久未语。
这里,将来会是她的居所。
他不需要金玉满堂,不需要珠帘绣幕。他只要她安全,只要她安心。这座府邸的每一砖一瓦,都将为她筑起屏障。
他抬头,看天光渐暗。
一日将尽。筹备才刚开始。
他迈步走向内院,准备歇息。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待理,苏家来使也将登门。他必须保持清醒,不能有丝毫懈怠。
风从府外吹来,带着春末的暖意。檐角新装的铜铃尚未悬挂,但风过处,仍有微响,仿佛预兆。
他走入内院,身影没入廊下昏影。
府中灯火次第点亮,工匠仍在赶工,仆役穿梭不停。三皇子府,终于不再是冷宫废邸。
它正在醒来。
为一场婚礼,也为一个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