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钟声早已散尽,百官的身影陆续从宫道上消失。寿康宫偏门处,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奔入内院,袍角沾着晨露与尘土,额上沁出细密汗珠。他不敢走正道,贴着回廊疾行,直至东侧垂花门下才敢停下,喘息片刻,整了整衣冠,低声道:“春桃姑姑,有急信。”
守在门内的宫女春桃闻声转过身来,眉心微蹙。她年近三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常年侍奉太后,早已练就察言观色之能。见这小太监神色慌张,她未立刻接话,只抬手示意他噤声,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无人经过,这才低声问:“何事惊扰?”
“是……是朝堂上的事。”小太监压着嗓子,“陛下已在金銮殿亲口宣布,三皇子婚事照旧,十日后迎娶苏家小姐,礼部即刻备案。左都御史曾以‘礼仪未修’为由请缓三月,被陛下当场驳回,斥其质疑太傅育人、藐视圣裁。如今旨意已定,各司领命,百官退朝。”
春桃脸色一变,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她没有立刻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那小太监脸上,仿佛要从他瞳孔中再确认一遍真假。半晌,她才轻轻点头,声音极低:“知道了。你且去偏厢候着,莫让旁人看见。”
小太监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春桃并未转身即走,反而在垂花门下站了片刻。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无声裂痕。她望着那影子,呼吸缓慢而深,似在压制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良久,她才提起裙裾,步履平稳地穿过游廊,走向正殿。
寿康宫正殿内,檀香袅袅。
萧太后端坐凤椅之上,身着绛紫凤袍,东珠缀满肩领,在光线下泛着冷硬光泽。她左手扶着雕金扶手,右手搭在膝头,护甲涂着暗红鹤顶红,指甲边缘微微发黑——那是常年浸染毒药留下的痕迹。她闭目养神,神情看似平静,实则眉心紧锁,额角一根青筋隐隐跳动。
春桃轻步上前,跪伏于地,声音平稳如常:“启禀太后,宫外传来消息,陛下已在朝堂颁下圣旨,三皇子婚事照旧,不得阻挠,违者以乱政论处。礼部已领命筹备,吉日定于十日后。”
殿内香炉中的烟丝忽然颤了一下。
太后睁眼。
眸光如刀。
她缓缓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压抑至极的力道。她走到案前,案上茶盏尚温,碧螺春浮于水面,香气清幽。她盯着那盏茶,看了足足三息,忽然抬手,一把抄起茶盏,狠狠砸向地面!
“砰——!”
瓷片四溅,滚烫茶汤泼洒如血,飞溅至绣鞋边缘,灼得她脚背一痛。可她浑然不顾,双目赤红,厉声吼道:“皇帝!皇帝眼里还有没有哀家!”
声音尖利,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春桃伏地不动,额头抵着冰冷青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知道此刻不能劝,也不能逃。太后这一怒,不是冲她,而是冲整个皇权体系——那个她经营三十年、自以为牢牢掌控的后宫秩序,竟在一道圣旨之下,被撕得粉碎。
“三十年……三十年!”太后来回踱步,脚步沉重如擂鼓,“先帝在时,哪一门婚配不是由哀家点头?哪个皇子纳妃不是经哀家首肯?如今一个苏家女儿,出身寒门旁支,祖父不过七品县令,父亲靠联姻攀附尚书府才得今日地位,也配入主皇子府?也配称一声‘王妃’?”
她猛地停步,转向春桃:“你说!你说是不是?”
春桃低声道:“太后所言极是。只是……陛下既已亲口宣旨,礼部又已接令,此事怕是难以更改。”
“难以更改?”太后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哀家是先帝遗孀,是当今圣上的嫡母!他可以不听,但不能不敬!这桩婚事若成,日后人人都知,寿康宫的话不如一道圣旨响亮,哀家这个太后,还有什么脸面立于六宫之上?”
她说完,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外:“传贵妃!让她立刻来见哀家!”
春桃不敢迟疑,连忙起身退出。
不过片刻,贵妃便到了。
她穿着藕荷色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薄施脂粉,唇色淡雅,看上去温婉贤淑。她走进殿内,见满地碎瓷与泼洒的茶水,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随即恢复如常,款款下拜:“臣妾参见太后,愿太后安康。”
太后坐在凤椅上,脸色铁青,看也不看她一眼:“你还知道来?方才朝堂之事,你可听说了?”
贵妃低头,声音柔和:“方才在偏殿听春桃姑姑说了大概。陛下确实在金銮殿宣布了三皇子婚事,态度坚决,无人敢逆。”
“无人敢逆?”太后冷哼,“你是说,你们全都缩着脖子,任他胡来?你平日里不是最会揣摩哀家心意?不是常说‘后宫之事,当由太后做主’?如今呢?一句话都不敢说?”
贵妃不恼,依旧语气平和:“太后息怒。臣妾并非不言,而是……此时言之无益。陛下既已当众颁旨,便是下了死令。若此刻有人跳出来反对,岂非自寻死路?更何况,三皇子昨夜刚入宫陈情,据闻言辞恳切,甚至愿弃尊荣换一人,陛下动容也在情理之中。”
“动容?”太后咬牙,“他若真重情义,早年为何容不下哀家亲子?为何逼得太子生母早逝?如今倒对一个黄毛丫头动起真情来了?”
贵妃沉默片刻,轻声道:“太后,有些话,臣妾本不该讲。可如今局势已明,一味强抗,只会伤及自身。陛下既然执意如此,我们纵有千般手段,也难敌一道圣旨。不如暂避锋芒,待日后寻机……”
“日后?”太后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等那苏家女儿入了府,有了身孕,结了党羽,再想动她,就晚了!哀家苦心布局多年,就是要让三皇子娶我萧家侄女,借此牵制其势。如今婚事横遭插手,我萧家势力如何深入东宫?禁军统领萧远山又如何名正言顺执掌京畿?你告诉我,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
贵妃听得心头一凛。
她知道太后所谋深远。萧家无显赫门第,全靠太后一人撑起门户。若三皇子娶了萧家女,将来登基有望,则萧家可保三代富贵;若娶了苏家女,背后有太傅、检测到敏感内容,请修改后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