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丢失后,事件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游书熠以巡按御史身份正式入驻永州官衙,每日在署中办公,既未提审被捕的黑衣人,也未找谢家麻烦。
李嵩见他开始理事,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懈怠。
近来永州动荡,本地世家也纷纷动作,他心知此事人为,却难辨是游书熠一行还是谢家所为。
那夜全城搜捕后,巡按御史游书熠遇刺、谢家罪证被盗的消息迅速传遍永州。
尽管无人明说,矛头却默契地指向谢家。
谢府外围,先前散去的流民重新聚集,围观者竟越来越多。
街角包子铺的老板,不知有意无意,连日来从早到晚支着摊子。
有人给钱便收,没钱也照样递上包子热粥,甚至有人送来大额银票,他也只默默收下,不多问一句。
免费施粥已近十日,铺子非但没亏空,反倒有了些微盈利。
九章与秦宴混在人群中,听着众人议论游书熠遇刺、罪证丢失的事。
两人挤到近前,脱口问道:“游大人怎么样?有没有事?“他们宁可回青冥山,也不愿这样的好官出事。
“你们都自顾不暇了,还有闲心操心游大人?“一个青年声音响起,带着戏谑,“放心,他好着呢!“这话引来一阵哄笑。
笑声未落,另一人接话:“依我看,准是谢家狗急跳墙,偷了罪证!“
九章闻言,不知是真怒还是假意,突然提高了声音:
“这谢家确实该千刀万剐!强占我家祖田,逼得我父母惨死,我走投无路才上青冥山苟活!
如今连官员都敢下手,真是目无王法!“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顿时点燃了众人情绪。
不少人开始控诉谢家罪行,愤怒的声浪此起彼伏,最终汇成一句震耳欲聋的呼喊:“严惩凶手!还永州安宁!“
喊声如重锤叩击人心时,李嵩不知是第几次被请进谢昭书房。
“李大人,“谢昭面色阴沉,
“这些贱民在府外聚集多日,你身为父母官却视若无睹,未免太让人失望。“
他刚听完下人的回报,深知再拖下去,这群人怕是要闯进来。
李嵩苦笑道:“谢昭,本官已多次调解,实在尽力了。
如今众怒难犯,你我都担待不起,还是自求多福吧。“
他想起谢府门外的景象:火把映着一张张黢黑消瘦的脸,汗水混着尘土淌出沟壑,凹陷的脸颊上,是燃烧的仇恨。
谢昭见李嵩不肯援手,从抽屉摸出五百两银票推过去:“大人深夜奔波辛苦,还请为谢家指条明路。“
李嵩收起银票:“谢家主客气了。如今能解决此事的人在衙门,我来前已请过,他不肯来。“说罢将一个信封留在书案上,“言尽于此,告辞。“
那信封是游书熠交给他的。
先前衙役带谢府管家来时,游书熠正在府衙,一句“永州之事,大人岂能置之不理“,便逼着他来了谢府。
谢昭颤抖着手打开信封,里面竟是谢家多年来欺压良善的罪证——虽非死罪,却足够折腾。
他僵坐在书案前,许久才像濒死之人般大口喘气,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几次想撑着案几站起,都失败了。
“谢三!谢三!“他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直到第三声,谢三才匆匆出现。
“去把君兰叫来。“
片刻后,谢君兰走进书房:“父亲,唤我何事?“
谢昭无力地将罪证推到她面前,她却看也不看:“父亲已有决定?“
“按你的想法去做吧。“谢昭声音嘶哑。
“把家主印给我。“谢君兰平静地说,“您是我父亲,我愿做护在您身前的刀。“
这份平静让谢昭眼眶一热,他颤抖着将家主印递给女儿。
看着谢君兰离去的背影,这位在外叱咤风云的枭雄,竟在书房里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谢君兰没有耽搁,由谢七护送,趁着夜色来到府衙。
大堂灯火通明,游书熠等人似已等候多时。
“谢君兰见过诸位。“她面无表情,从容步入大堂,一人代表整个谢家。
见游书熠和李嵩都未着官服,她也不行跪拜礼,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
“久违了,游大人。“
“久违了,谢小姐。“游书熠打着官腔,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知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谢君兰对此并不意外,既不恼也不怨,坦然道:“君兰是来向游大人求救的,救谢家一命。“
“哦?谢小姐是以什么身份,来让游某救谢家?“
她将谢家家主印信摆在身旁的小茶几上:“自然是代表谢家。“
游书熠见了印信,这才切入正题:“既然谢小姐能做主,游某便把丑话说在前面。
此事闹得太大,谢家总要给个交代、做些补偿,游某才好从中说和。谢小姐以为如何?“
“游大人请讲。“谢君兰端起茶杯,神色依旧从容。
“其一,数千流民因谢家无家可归,谢家需负责安置;
其二,这些年谢家操控永州粮盐价格,需还利于民一百五十万两,并保证此后市价正常;
其三,官府中世家安插的人手,需配合清退;
其四,流民需谋生路,每人分两亩良田并提供农具种子;
其五,扰乱永州的凶手,需交出来给众人一个交代。“
游书熠一口气说完五条,谢君兰静静听着,等他话音落下才开口:
“游大人所言有理,安置流民是谢家本分。
只是谢家能力有限,其余几条需稍作商议:还利于民最多十万两;
官府人事非谢家能干预;良田可租,但不能白送;
至于凶手,谢家愿赔偿,还望大人允我自行处置。“
她既未全答应,也未全拒绝,只平静提出条件。
“看来谢小姐没什么诚意。“展诚轩眼皮都不抬,“不如回去自行解决,别浪费时间。“
“展公子说笑了。“王书韵打圆场,“谢大小姐深夜前来,岂会没有诚意。“
游书熠看向谢君兰:“你们这几日刺杀劫掠我等,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谢君兰沉默片刻:“五十万两,帮你清退五成世家人手,土地可租,证据给我。“
“一百万两,土地租给官府,免十年租金,证据游谋只能给游某手上的,丢失的证据无能为力。“
“八十万两,免租三年。“谢君兰语气依旧平静,“游大人也不想谢家彻底倒台吧?有把柄的谢家,总比新崛起一个失控的家族对永州更有利。“
游书熠颔首:“可以。东西到了,我便去谢府平息事态。“
“八十万两对谢家并非小数目,“谢君兰补充道,“先给二十万两,余下分三年付清,谢家愿立字据盖印。二十万两白银一到大人就要去谢家门口走一趟。“
“就依谢小姐所言。一切结束游某会奉上游谋“游书熠转向一直沉默的李嵩,“还请李大人做个见证。“
双方在李嵩见证下立了协议。游书熠等人返回洞天别院,谢君兰则带着部分罪证,连夜回府准备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