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暗处有人
1944年7月1日·黒潮島南岸雨林深处
Hawk在前面走。
不是走在前面——是走在最前面。他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热带雨林的湿度太高了——不只是空气的湿,是那种从地面升上来的、从树叶间漏下来的、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的湿。整个人像被包在一块湿毛巾里。
"前面有烟。"他用日语说。
"什么?"Jack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五米左右。他已经把极光猎手的狙击枪端在手里了,枪口朝下,随时可以抬起。
"烟。"Hawk又重复了一遍,"白色的。不是雾。是烟。"
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那里有东西。
不是岩石,不是落叶,不是普通的雨林地面。是某种被翻动过的痕迹——土壤被翻起来,堆成小垄,垄与垄之间有一定的间距,像是某种规律的图案。那些小垄在雨林的光影里若隐若现,被落叶覆盖了一半,但Hawk的眼睛还是抓住了它们。
"有人种东西。"他说。
"什么?"Helen从后面赶上来。她已经出了一身汗,工装贴在身上,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的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示波器,旧型号,1942年的产品,接了一根简易的拾音探头,但还能用。
"芋头。"Hawk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小垄旁边的落叶,"看这些叶子。是芋头的叶子。"
"芋头?"Jack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东西能吃?"
"能。"Hawk把那些叶子拨开,露出下面的土壤——土壤是湿的,松软的,像是被经常浇灌,"这东西以前是这岛上的人的主食。"
"以前?"Helen问。
"原住民。"Hawk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查莫罗人。这座岛以前是他们的。"
机库里没有这方面的记录——或者说,有记录但被封存了。Helen在整理实验室档案的时候看到过几个名字,"查莫罗""土著""原住民",但没有详细信息。那些记录要么被删除了,要么被转移了,只剩下一些残缺的片段。
"他们还在这里?"Jack问。
"不知道。"Hawk说,"但有人种芋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东西。
不是动物的尸体——比那个更实,更硬,但有弹性。他低头看,看到自己的靴子踩在了一块被压扁的、还带着温度的东西上。
是芋头的块茎。
一个。巴掌大小。被他的靴子踩成了两截。断口处露出白色的、淀粉质的组织,还散发着一股新鲜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味道。
有人刚刚收获过这里。
或者——
有人经常来这里。
"散开。"Hawk说。
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那种更低的、更急的东西。像是在警告。
Jack和Helen立刻散开。Jack向左,绕到一丛灌木后面,枪口抬起;Helen向右,贴在一棵树干后面,探测仪对准前方。田中走在最后,他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局面——Hawk在前面,Jack在左翼,Helen在右翼,三个点形成一个扇形。
然后他们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变异体的声音——不是浮者的呢喃,不是裂口者的啸叫,不是甲壳者沉重的脚步声。是人的声音。
是说话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但那确实是人的声音——有音节,有语调,有某种可以辨认的语言节奏。
是查莫罗语。
Hawk的脸色变了。
他听懂了。
"出来。"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树丛后面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那里。"Hawk说,"出来。"
还是没有动静。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近了。更清晰了。声音从一棵树后面传出来——那棵树很大,树干粗到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上覆盖着一层青苔,像一张绿色的脸。
声音就是从那张脸后面传出来的。
"你们是谁?"
一个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但那种语气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恐惧,是那种比恐惧更老的、更深的东西。是见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们的。"Helen用英语说。她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听懂英语——但她需要开口。
"我听得懂。"老人的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英语。日语。我都听得懂。"
"那就好。"Helen说,"我们是——"
"穿军装的人。"老人打断她,"日本军装。或者美国军装。或者别的什么军装。都是军装。"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来打那些东西。"Helen指着远处——那片雨林的边缘,能看到几只甲壳者在缓慢地移动,"那些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东西。"
"打?"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东西,"你们穿军装的人来打那些东西?"
"对。"
"那些东西是你们的人造出来的。"老人说,"然后你们穿军装的人把它们扔在这里,让它们吃掉了所有人。然后你们又穿军装的人来了,说要打它们?"
没有人回答。
因为老人说的是事实。
沉默在树丛之间蔓延,像某种有形的、可以触摸的东西。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形成一道道光斑。那些光斑在微风中晃动,把老人的身影——或者说老人藏身的位置——照得一明一暗。
"你们有多少人?"老人问。
"五个。"Helen说,"五个驾驶员。五台机甲。"
"五个。"老人重复了一遍,"五台铁皮壳子。五个穿军装的人。然后你们以为你们能打那些东西?"
"我们已经在打了。"Jack插嘴。他的英语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不是美式英语的轻快,是某种更沉的、更硬的东西,"我们打了很多。"
"打了很多?"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嘲讽,"然后呢?"
"然后——"
"然后它们还在那里。"老人打断他,"明天还在那里。后天也在。每一代穿军装的人都来打,打完了就走,留下我们在这里等下一次。"
"这次不一样。"田中开口了。
他的日语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是在陈述某种不需要争论的事实。
"怎么不一样?"老人问。
"这次我们不走。"田中说,"这次我们会待到最后。"
"最后?"老人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什么'最后'?是你们打赢了然后离开的'最后'?还是你们打输了然后被吃掉的'最后'?还是——"
他停顿了。
"还是你们和那些东西一起死的'最后'?"
田中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们已经走到这里了。
走到那些芋头田旁边。走到那些老人藏身的树丛旁边。走到那些被所有人遗忘的、被所有人抛弃的人旁边。
"你们有多少人?"他问。
"不重要。"老人的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你们不需要知道。"
"我们需要知道。"田中说,"我们需要知道你们在哪里,我们需要知道你们怎么活下来的,我们——"
"我们用白脉。"老人打断他,"白脉的汁液。涂在身上,喝进肚子里。我们靠这个活了几十年。"
"白脉?"
"一种植物。"老人说,"白色的藤蔓,长在雨林深处。它的汁液能延缓那些东西的感染。我们用了几十年。"
"几十年?"Jack问。
"从我爷爷那代开始。"老人的声音从树后面传出来,"从那座实验室建起来的那天开始。从第一个穿军装的人来到这座岛上的那天开始。"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Helen的声音变得很轻。
"一直。"老人说,"没有人来救我们。没有人来问我们。没有人记得我们。只有那些东西记得我们——每天晚上从山里爬出来,试着吃掉我们。"
"但你们还活着。"Jack说。
"还活着。"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怪的东西——不是骄傲,是某种更平淡的、更疲惫的东西,"还活着,够了吗?"
"不够。"田中说。
"什么?"
"活着不够。"田中说,"活着是最低标准。活着然后呢?你们还能做什么?你们还想要什么?"
沉默。
那种沉默比之前更深了。更重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老人的话里藏着,被田中的问题挖了出来,然后悬在空气里,等待着被回答。
"我想要——"
老人的声音停住了。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想要有人记得。"老人说,"不是记得我们。是记得我们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