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不会永远温柔,永州城上空的风暴终究酝酿成形。
残阳如血,将半边天幕染成瑰丽的绯红,城北那道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却蛮横撕裂了这幅宁静画卷,火光将北面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望海楼三楼雅间,白清雪凭栏而立,素手轻佻地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她遥遥望着谢家府邸方向的熊熊烈焰,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笑意清冷而满足,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剧目。
“终于,开始了。“她轻声呢喃,“接下来能走多远,便要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话音落,她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窗沿茶盏旁,转身从容走下楼梯。
楼下街道上,人群纷纷向北面火光处奔涌,呼喊声、惊叫声不绝于耳。
唯有白清雪逆着人流而去,背影决绝,仿佛身后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与即将席卷城池的风暴都与她毫无干系,步履轻盈得宛若要就此遁出喧嚣红尘。
城南包子铺附近的流民望见谢府火光,眼中闪烁着异样光芒。
他们三五成群相互怂恿,朝着那片象征财富与权势的府邸涌去。
从街口到谢府大门不过二里之地,却很快被蜂拥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城中救火队提着水桶、扛着云梯匆匆赶到,面对密不透风的人墙,任凭呼喊推搡也难以寸进,只能眼睁睁看着火势愈发猖獗。
洞天别院深处,王书韵凭栏远眺,城北遮天蔽日的浓烟与火光即便隔着数里也清晰可见。
她秀眉微蹙:“是游书熠他们动手了。必须设法逼李嵩去谢家一趟,拖住主事人,让混乱持续更久,为他们争取逃脱时间。“
“林叔,备车去李嵩府邸。“王书韵声音沉静果决。
“是,小姐。“林墨沉声应道,不多时一辆青布马车停在别院侧门。
王书韵掀帘上车,林墨驾车朝着永州府衙属官李嵩的宅邸疾驰而去。
林墨上前叩门通报。
李嵩正在书房烦躁踱步,听闻王书韵求见顿时唉声叹气:“这位虞京城来的大小姐真是不让人安生!白天在府衙搅扰,下值了还追上门来!“
抱怨归抱怨,他不敢怠慢这位背景深厚的王家大小姐。
整理衣冠后不情不愿地迎出去。
“李大人,“王书韵立于廊下,目光沉静地望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看北方浓烟蔽日,火光已点亮半边天,难道要视而不见吗?“
“下官不敢。“
李嵩躬身答道,心中早已把王书韵埋怨千百遍。
连日来这位大小姐频频在府衙施压,此刻被堵在家门口,语气难免带上几分敷衍不耐。
王书韵敏锐察觉他语气中的轻慢,深吸一口气放缓语速:
“李大人,兵部尚书游大人的公子在你永州地界失踪多日。
城北一带多是世家豪族盘踞之地,此事若处理不当,这些势力若成了你仕途上的拦路虎,恐怕你在永州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见李嵩神色松动,王书韵乘胜追击:“不管最终结果如何,至少眼下不能无动于衷吧?“
李嵩心中明镜似的,虽被小姑娘三番两次“教育“不是滋味,但也乐得顺坡下驴,苦着脸道:
“小姐说的有理,下官这就去看看。“
说罢匆匆点了几名衙役,翻身上马朝着城北疾驰。
此时街道因这场大火陷入一片混乱,人流涌动,呼喊声、议论声、脚步声与火场中隐约的呼救声交织,构成烈焰炙烤下的人间百态。
谢府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下人们惊慌失措地奔走呼喊,提水救火却杯水车薪。
姜小轩将白清雪对付柳、秦家的法子学了个十足。
他借着往日给谢家下人诊病的机会藏下药材,配制成简单迷药。
放火位置选在偏僻柴房附近,而展诚轩几天前已悄悄将那片房屋木材泼了水——既要制造混乱,又要控制火势蔓延速度,为他们争取时间。
约定时辰一到,姜小轩抱着烈酒泼在木柱上,擦燃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点下。
火焰“轰“地腾起,湿木燃烧浓烟直冲云霄,引得府内外一片惊惶。
谢家族长谢昭与嫡子谢君兰带人匆匆赶到时,姜小轩早已没了踪影。
两人虽心有疑虑,但眼下火势要紧,只得先组织人手扑救。
谢昭目光锐利扫过混乱人群,见刘胜赶来便沉声吩咐:“立刻带人将谢府团团围住,只许进不许出!“
他隐隐觉得此事蹊跷,必须严防死守。
正是这片刻忙乱部署,让谢家人无暇他顾,暂时忽略了游书熠四人。
而游书熠和周清之早已将谢府布局摸清,更探知了存放罪证的隐秘所在。
按计划,游书熠与展诚轩一组,周清之单独行动,兵分两路取证据。
秘室外虽有看守,但周清之与展诚轩身手矫健,对付普通护卫不在话下。
几番悄无声息的交手,守卫便被制服或引开,盗取证据异常顺利。
四人各司其职,得手后迅速向后花园假山处集合。
“证据拿到了?“姜小轩脸上沾着烟灰,鼻尖被烟火熏得通红,急切迎上前问。
游书熠凝重点头:“都拿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四人不再多言,按既定路线朝后门撤离。
展诚轩与周清之在前开路,挥舞夺来的长刀劈开守在后门的护院。
借着夜色与府内混乱,四人如离弦之箭冲出谢府后门。
后门之外,一辆黑布马车静静等候,车旁立着道醒目的红色身影。
“红药姐!“姜小轩看清来人,惊喜喊道。
“快上车!“红药声音清脆利落。
姜小轩率先跳上马车,游书熠三人紧随其后钻进车厢。
红药马鞭一扬,马车疾驰而去,将追兵与火光人潮彻底抛在身后。
马车驶入主干道后,驾车人悄然换成周清之。毕竟女子深夜驾车太过引人注目。
车厢内,游书熠和展诚轩见红药进来,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展诚轩按捺不住疑惑:“小轩,这位姑娘是?“
“这是红药姐!“姜小轩眼中闪烁崇拜光芒,“半个月前我进山采药时发现她身受重伤,便偷偷带回住处救治了。“
红药接过话头:“是白姑娘派我来接应你们的。“
游书熠和展诚轩闻言了然,连忙介绍自己和赶车的周清之。
说话间马车已驶回洞天别院,王书韵与林墨早已在门口等候。
“诸位既已脱困,我便告辞了。“红药向众人颔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游书熠几人虽满身烟尘狼狈不堪,但眼中难掩逃脱的激动振奋。
王书韵将几人接入别院,林墨留在门口暗处守望。
一进内堂,众人顾不上洗漱疲惫,立刻将卷宗账本摊开桌上,围坐一团仔细翻阅。
随着证据展开,几人神色愈发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气息。
这谢家果然盘根错节!
触手遍及土地、粮盐、矿产等领域,与朝中官员、各地豪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不乏联姻通婚,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利益网络。
卷宗详细记录着巧取豪夺、强占田地;豢养私兵、囤积兵器;掳掠男女贩卖为奴;
草菅人命后借关系网逍遥法外……桩桩件件令人发指。
秦宴拿出暗中收集的证据——受害百姓口供、旧地契、粮盐价格波动记录……这些外围证据与谢府核心卷宗相互印证,铁证如山。
王书韵翻看着关系名录,指尖微颤:“这谢家果然百年大族,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
游书熠看着桌上罪证,心中喜忧参半。
这些证据是刺向谢家的利刃,也可能将他们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而这把“利刃“该如何使用,还需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