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子时,大雪封山。
深山族地寂静无声,寒风顺着旧祠堂的破门缝钻进去,卷得案上残烛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供桌积着一层薄霜,一排排祖宗牌位冷肃肃穆。堂中最显眼的,是一尊伫立多年的冰雕香炉,千年不化,泛着淡淡的冷光。它安安静静立在阴影里,像是一桩尘封已久的旧事,被遗忘在云家最荒僻的旧祠角落。
襁褓里的女婴轻轻动了动指尖。
柔软的浅金色卷发贴在微凉的额前,小脸圆嘟嘟的,天生带着浅浅一对酒窝。她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透亮,映着一点摇摇欲坠的烛火,湿漉漉的,像盛着山间未竭的清泉。
她懵懂无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懂来路去处。只觉得浑身刺骨的冷,四肢僵硬发僵,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凉意,疼得她心口发紧。
于是,她哭了。
第一声啼哭极轻,软糯细碎,像小猫轻轻蹭过人心尖。泪珠顺着稚嫩的脸颊滚落,砸在粗布襁褓上,转瞬凝成细小冰珠,叮咚一声,轻脆落地。
第二声稍扬。
屋内骤然起了寒意,水汽骤然凝缩,地面飞快爬开细密霜纹,一圈一圈,朝外蔓延。
她越哭越急,细碎哭声回荡在空旷冰冷的祠堂里,莫名跟上了冰雕香炉深处沉睡的力量,隐隐共振。
咔。
细微裂响突兀响起。
香炉表层裂开细纹,下一秒,整块冰晶骤然炸裂。
细碎冰屑四下飞射,锋利如刃,可所有冰片靠近女婴身前时,尽数自动偏转,无一伤她分毫。无数冰晶绕着小小的襁褓盘旋合拢,凝成一圈剔透圆润的浮空冰环。
冰环轻轻将她托在半空,隔绝了满堂寒风,圈出一方短暂安稳的小小暖意。
女婴还在抽噎。
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得不行。源源不断的泪珠滚落,凝成冰珠,尽数被冰环吸纳融进流转的寒气里。香炉震颤不止,深处封存的远古冰力彻底苏醒,隐隐反向抽走她身上微薄的体温。
她越来越冷,哭声渐渐微弱,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却仍旧倔强地睁着眼,不肯彻底昏睡。
最后一点烛火,彻底灭了。
旧祠陷入沉沉幽暗。
只剩冰环流转的淡淡冷光,和窗外漫天簌簌落雪的风声。
云家主殿书房,灯火尚明。
云寒霄执笔静坐,正逐一批阅堆积的族务卷宗。墨痕未落,他指尖常年佩戴的冰戒骤然一寒,一股彻骨凉意直窜眉心。
笔尖骤然停住。
他抬眸,望向夜色深处。
六十丈开外,废弃旧祠的方向,灵力动荡异常。
他起身离案,身形未动,掌心轻按地面。极寒冰丝破土而出,如细长银蛇穿梭地底,瞬息探至祠堂外墙。
反馈回来的灵力波动紊乱陌生,带着纯粹高阶的冰系暴动,却绝非云家七系血脉之内的任何一种力量。
诡异,陌生,从未现世。
下一瞬,黑袍起落,人影已然掠出书房。
深夜雪路漫长,大雪覆径。他足下凝冰,步步生寒,飞掠疾驰。沿途三道隔绝外祠的古老符文封印横阻前路,层层森严。
他抬手凝出薄冰刃。
一刀,一道封印应声崩碎。
再斩,第二道溃散无踪。
第三道,尽数破开。
转瞬抵达祠堂门前。
厚重冰封死死抵住木门,风雪积压其上,冷意森然。云寒霄立于漫天风雪之中,墨色衣袍落满白雪,眉眼清冷冷峻,无半分波澜。
抬手,冰刃横劈。
轰然一声巨响。
腐朽木门碎裂塌地,碎冰卷着飞雪一并涌入祠堂,照亮了殿中匪夷所思的一幕。
小小的女婴悬浮在剔透冰环正中,泪痕未干,睫毛凝着细碎冰粒。无数冰晶温柔绕她流转,看似灵力暴动,却处处皆是护持,无半分凶险。
她不再放声大哭,只是轻轻抽噎,眼眸迷蒙,摇摇欲睡。
云寒霄脚步微顿。
他缓步上前,指尖轻触冰环表层。
预想中的狂暴反噬并未出现,反倒有一层温和的屏障轻轻抵触,像天地自发的告诫,不许旁人轻易惊扰这小小婴孩。
他垂眸细看。
婴孩颈间,一缕极淡的金光悄然一闪,转瞬隐没。
不是冰、不是雷、不是风火土光结界。
不属于世间现存任何一脉异能。
干净、纯粹,带着一种超脱七系的本源气息。
云寒霄心头微震。
他放轻所有动作,缓慢俯身,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稳稳承住襁褓。
方才抗拒外人的冰环轻轻震颤,温顺退让,任由他将怀中幼崽抱了出来。
随着女婴离开,浮空冰环缓缓消散,千年冰雕香炉彻底崩解,化作漫天冰尘,簌簌落了满地。
他解开外袍,将冰凉的小小襁褓严严实实裹进怀中,只露出一张软嫩小巧的脸蛋。
怀里的女婴微微一动,小鼻尖下意识蹭了蹭他温热的衣襟,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浅金卷发沾着细碎霜雪,浅浅酒窝若隐若现,粉嫩小嘴微嘟,像一朵冻在冬夜里、尚未开全的软花。
云寒霄转身,踏步出门。
外头风雪漫天,苍茫一片。
他步履沉稳,稳稳托着怀里幼崽,袖间暗藏冰丝,时刻戒备周遭异动,一路朝灯火通明的主院走去。
身后旧祠破败狼藉,只剩满地冰尘,与无尽风雪。
怀中,云啾啾彻底安稳下来,沉沉睡去。
小小的梦里,有暖光,有温柔暖意,还有模糊的、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