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胡同里安静得能听到轮胎漏气的声音。
陈默没有追问。他在等。有些东西需要时间才能从嘴里说出来。
刘梦盯着方向盘,手指攥紧又松开,反复三次。
“我跟周远道结婚是在八年前。”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姐姐死后第三年,我妈改嫁,跟着继父去了外省。
我一个人留在城里。周远道每周都来看我。带吃的,带钱,问我功课。”
“你多大?”
“十五。他二十五。”
陈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追了我三年。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跟我表白。二十岁结婚。二十三岁离婚。”
“为什么离婚?”
刘梦转头看向车窗外。
“他开始打我。婚后第二年,第一次。喝了酒。事后跪在地上哭,说对不起我姐,说他不是人。”
“你姐姐?”
“他一直觉得姐姐的死跟他有关。他说那天他应该在家的。如果他没去出差,姐姐不会死。”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拼图。
周远道是周秀兰的儿子。
周秀兰在养老院做义工时接触了那些实验体。周远道娶了刘梦的姐姐。
姐姐被杀。周远道娶了刘梦。离婚。现在周秀兰死了。周雯失踪。
所有的线都从同一个人身上长出来。
“周远道现在在哪?”
刘梦摇头。“离婚后我跟他彻底断了。不知道。”
“他没再找过你?”
“找过。离婚第一年,每个月都来。在单位门口堵我,在楼下等我。我没理。”
“后来呢?”
“后来消失了。”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陈建国的新名片。背面写着殡仪馆的地址。
“你姐夫的手上,有没有环形疤痕?”
刘梦闭上眼睛。
“有。”
“怎么来的?”
“他说是小时候被开水烫的。”
陈默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信吗?”
刘梦没有回答。
车子发动了。这次是往殡仪馆的方向。
陈默没有阻止她。
刘梦需要一个答案。关于她姐姐的。
关于她自己的。关于那个她嫁给过两次的男人——一次作为妹夫,一次作为丈夫。
殡仪馆在城东郊区,占地很大,四周种满了柏树。早上八点,大门刚开,停车场只有三辆车。
陈默和刘梦走进去的时候,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正在吃包子。
“两位有事?”
“找人。”刘梦亮出证件。
“找谁?”
“陈建国。”
小姑娘愣了一下。“陈建国?我们这里没有叫陈建国的——”
“他约了我们在这里见面。”
“不可能。我们这里的预约名单上没有姓陈的。”
小姑娘放下包子,打开电脑查了一遍。“真没有。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陈默没有说话。他走向走廊深处。
殡仪馆的结构他很熟悉。不是因为来过很多次。
是因为这种建筑有一种统一的设计逻辑——告别厅、火化间、骨灰寄存处,三个功能区按时间顺序排列。
人来了。人走了。人留下了。
他停在骨灰寄存处门口。
门是锁着的。
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门锁。
新的。刚换过不到一周。
但锁孔周围有细小的划痕——有人用工具开过这把锁,不只一次。
“开门。”他对刘梦说。
刘梦找前台拿了钥匙。小姑娘跟过来,一脸紧张。“这里面只对家属开放,你们——”
“站外面等。”刘梦把她挡在门外。
门开了。
骨灰寄存处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三面墙都是格子,密密麻麻,像一座微缩的城市。
每个格子里都住着一个已经离开的人。
名字。照片。生卒年月。有的格子前摆着花,有的落了灰。
陈默走向最里面。
不是直觉。是推理。
一个人约另一个人在殡仪馆见面,不会在大厅,不会在走廊。
他会在一个需要对方找一找的地方。一个让来人经过那些骨灰盒、看到那些名字和照片、开始思考死亡的地方。
最里面那面墙的右下角,倒数第二排。
有一个格子是空的。
没有骨灰盒。没有照片。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纸条。
陈默拿起来。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
“打开看看。”
陈默把手伸进格子里。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金属的。冰凉的。
他拽出来。
是一把钥匙。老式的。黄铜色。钥匙柄上刻着一串数字:0402。
陈默看着这串数字。
0402。四月二日。
他的生日。
门外的走廊里,小姑娘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刘队长——”她的声音在发抖。
刘梦转身。“什么事?”
“前台说……有一个男人进来了。他直奔火化间。他说……他说他是陈建国。”
刘梦和陈默对视了半秒。
两个人同时冲向火化间。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瓷砖墙面上来回反弹,像很多人在一起跑。
陈默比刘梦快。他推开火化间的门。
房间里没有人。
只有一台火化炉。炉门开着。里面有一个东西。
不是尸体。
是一个信封。
陈默拿起来。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站在一间办公室里。
身后是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陈默认出了那个办公室。
那是他父亲失踪前使用的办公室。心理学院四楼。走廊尽头。
白板上的字他也认得。
“潜意识底层协议——042号实验体观察日志——第47周——实验体出现自主修改协议行为——建议立即终止——陈建国。”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你说得对。你父亲不是凶手。他一直在阻止林深。
但阻止林深需要代价。这个代价,他想让你来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继续找我。二,去找林深。三,问问你自己——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那个能力的?”
陈默的手指冰凉。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第三个问题。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窥心能力的?
十二岁。父亲失踪之后。
还是——
父亲失踪之前?
他记不清了。
火化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不是风吹的。
是有人从外面关的。
刘梦冲过去拉门。
打不开。
有人在门外上了锁。
陈默走到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蓝色夹克。立领。左胸口袋上方有反光条。
那个人转过身,面对他。
这一次,光线没有挡住他的脸。
陈默认出了他。
那是今天早上在第三个现场拦住他的男警。
也是十五年前监控截图里站在他父亲旁边的人。
但还有另一层身份。
陈默没有说出来。
因为刘梦已经从他脸上的表情读出了答案。
“周远道。”刘梦的声音几乎是气声。“门外那个人是周远道。”
陈默点了点头。
门外的男人笑了。
他举起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火化炉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有什么东西开始燃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