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第一个现场的恐惧激素里,检测出了陈建国的DNA。”
刘梦把手机递过来,“法医在重复检测后确认的。
不是污染,不是误差。是你父亲的DNA,直接混在死者体内的恐惧激素样本里。”
陈默接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报告。
白纸黑字。
DNA比对结果:与陈建国(1970-2010失踪档案)高度匹配。置信度99.97%。
“这不合理。”陈默的声音很平。太平了。
“我知道不合理。”
“恐惧激素是死者死前自己分泌的。
要混入外源DNA,唯一的可能是有人把含有DNA的物质注入了死者体内。”
“法医的初步判断是:凶手在被害人濒死阶段,
通过某种方式将含有陈建国DNA的体液注入了被害人的循环系统。”
陈默闭上眼睛。
他想起触碰那些死者时感受到的画面。那个母亲看到凶手身后站着陈建国。
那个IT男开门前看到门框上贴着他的照片。那个老太太临死前说“你回来了”。
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那个方向不对。
“我爸不可能做这种事。”陈默睁开眼。
“你怎么确定?”
“因为我碰过那些死者。
我读到过他们的恐惧。
恐惧的对象不是我爸。
那些死者看到的画面里,我爸是站在凶手身后的。
他不是动手的人,他是——”陈默停了一下。
“是什么?”
“是观众。”
刘梦把手机收回去。“不管他是观众还是凶手,他的DNA在现场。这是事实。”
“所以有人故意把他的DNA留在了现场。”
“谁?”
“那个想让你们觉得我爸是凶手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垃圾车的轰鸣。天已经完全亮了。
刘梦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一览无余。
角落里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
“殡仪馆。”刘梦说。“你爸约你见面的地方。”
陈默看了看手表。早上七点十四分。
“现在去。”
“不先去局里?”
“去了局里就出不来了。”
刘梦看着他。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如果专案组知道陈建国的DNA出现在现场,陈默立刻会从“顾问”变成“嫌疑人亲属”。
他会被捕。会被审讯。会被关起来。
而那个时候,林深会继续杀人。
“你有多少时间?”刘梦问。
“从他发那条消息开始计时。
他到殡仪馆需要时间。布置需要时间。等人需要时间。”陈默走向门口。
“我有两到三个小时。”
“你怎么算的?”
“我是心理咨询师。我算的不是时间,是心理。”
走廊里,电梯门开了。
陈默走进去,刘梦跟在后面。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陈默突然说了一句话。
“你姐姐被杀的那天,你在哪里?”
刘梦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跟案子有关系吗?”
“有。”
刘梦沉默了很久。久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才开口。
“我在家。”
“一个人?”
“我妈去接我姐。我爸在外地。我一个人在家。”
“你几岁?”
“十二。”
陈默走出电梯。“你听到什么了吗?”
刘梦跟在后面。“什么意思?”
“你姐姐被杀的时间段,警方推算是在晚上八点到九点之间。
你一个人在家,晚上八点到九点,你没有听到任何异常?”
刘梦的脚步停了。
“你想说什么?”
陈默转过身,面对她。
“我在想一件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家。
她的姐姐在距离她不到两公里的地方被杀。凶手在现场停留了至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凶手做了什么?杀了人,清理了现场,留下了那个手印。
四十分钟。两公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没听到。”
刘梦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想说——”
“我想说,你可能听到了什么。只是你不记得了。”
“不可能。警方当时问过我,我说什么都没听到。”
“你说的是实话。”陈默说。
“但记忆不是录像。有时候最关键的细节,会被大脑藏起来。”
“藏在哪里?”
陈默指了指她的头。
“藏在噩梦里的。”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刘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
“因为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你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左前臂。
那里没有纹身,没有伤疤。
但反复做同一个噩梦的人,会在醒来后发现自己在睡觉时抓同一个位置。”
刘梦低头看着自己的左前臂。
上面有指甲抓过的红痕。她一直以为是过敏。
“我梦到什么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刘梦站在原地,晨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害怕。是一种知道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东西终于追上来的那种感觉。
她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阳光小区的时候,刘梦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帮我看到那个梦吗?”
“能。”
“代价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
代价是他会看到刘梦十二岁时最恐惧的记忆。
他会感受到她的恐惧。
他会知道一个十二岁小女孩独自在家等待家人归来时,那种逐渐蔓延的、无处可逃的黑暗。
但他没有说这些。
“代价是我需要碰你。”
刘梦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多久?”
“十秒。”
“就十秒?”
“就十秒。”
车速在加快。不是去殡仪馆的方向。
“你要去哪里?”陈默问。
“找一个可以让你碰我十秒的地方。”
“殡仪馆的方向不对。”
“我知道。”
“你要绕路?”
“我要确认一件事。”
刘梦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我要确认我的噩梦和我姐姐的死有没有关系。”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
两边是老旧的居民区。早餐摊的油烟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刘梦把车停在一条死胡同里。
熄火。
她转过身,面对陈默。
“来吧。”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
“你会看到一些你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我知道。”
“你可能——”
“陈默。”刘梦打断他。
“我当了十五年警察。我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人性最恶的一面。
我不会因为看到一个噩梦就崩溃。”
陈默伸出右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刘梦的手腕。
一。
两秒。
三秒。
画面涌进来。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门外的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一个沉重。一个轻。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轻的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然后是开门的声音。不是她家的门。是邻居家的。
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然后是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个声音。很轻。很近。
是从她家的门口传来的。
呼吸声。
有人在门口。隔着门。在听。
听了多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电视的声音很小。她不敢调大。她怕调大了就听不到那个呼吸声了。
那个呼吸声持续了很久。
然后消失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沉重的那双脚,走了。
第二天。邻居来敲门。说她姐姐死了。
她没有说昨晚听到的呼吸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说。
她只知道,她害怕。不是因为那个呼吸声。
是因为她认识那个呼吸声的主人。
十秒。
陈默松开了手。
他的额头全是汗。
刘梦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听到了。”陈默说。
“我听到了。”
“你认识那个呼吸声。”
“认识。”
“是谁?”
刘梦转过头,看着陈默。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是我姐夫。”
“我姐姐的丈夫。那晚他本该在外地出差。但他回来了。他没有进我们家门。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个小时。”
“然后他走了。”
“第二天,他和我妈一起发现了姐姐的尸体。”
“他哭了。”
“他哭得很伤心。”
刘梦擦掉眼泪。
“十五年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以为我记错了。我以为那是我做梦。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陈默替她说完。
“你以为是你疯了。”
刘梦没有反驳。
陈默靠在座椅上。
他想起那份报告。姐姐的案子至今未破。
法医报告里那个被标注为“无关信息”的细节:死者颈部有手印,来自左手,无名指位置有异常凸起。
林深的手上有一个环形疤痕。
刘梦的姐夫手上。
也有一个吗?
“刘梦。”
“嗯。”
“你姐夫叫什么名字?”
刘梦闭上眼睛。
“周远道。”
陈默猛地坐直了。
“你说什么?”
“周远道。”
“周远道。周秀兰的儿子。周雯的哥哥。”
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第三个现场的老太太周秀兰,是你的婆婆。”
刘梦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