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还亮着,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闪。陈牧的手停在键盘上,没有抬起来。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技术不会死,只要还有人能画出来。”
然后他关掉了文档。
屋里没人说话。科研团队站在三米外的安全线后,谁都不敢往前走一步。他们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们不敢问,也不敢动。
林溪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注射笔。她穿着灰蓝色的便装,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的医疗环发出微弱的光。她看着陈牧,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陈牧,别硬撑了。”
陈牧慢慢抬头,左手按了按太阳穴。头痛得厉害,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来回拉。他没去拿药,也没看林溪。
“把终端切到加密模式。”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楚。
技术员点头,在操作台上敲了两下。
“调出‘镇域’项目主文件夹。”
屏幕一闪,新界面跳出来。标题是《局部维度稳定场原理推导(未完成)》,下面十几个子项都是锁着的。
陈牧伸手输入生物密钥。
验证通过。文件夹打开,出现一长串公式草稿。有些不完整,有些被划掉重写过,边上还有他写的字:“这里不对”“要补四维结构”“还没法验证”。
他点开最新的一个。
空白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闪。
他开始打字。
第一行刚打出来,手就抖了一下。他停下来,深呼吸一次,再继续。每写一行,就要停几秒,好像要把每个符号都记住。
林溪看着他的脸。汗水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鬓角滑落。他嘴唇发白,呼吸越来越浅。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
“别打针。”陈牧突然说,没回头,“现在不能打。”
“你撑不了多久。”她说。
“够了就行。”
“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我没站。”
“你是想坐着写完?然后倒下?我们抬你走?”
陈牧没回答。
他还在打字。手指很慢,但一直没停。
林溪咬了咬嘴唇,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关掉所有外部通讯。切断非必要电源。留一组人看生命体征,其他人出去。”
没人动。
“这是命令。”她说,“不是商量。”
几个研究员低头走了。剩下三个留下,守在监控屏前。数据一条条跳:心率132,血压90/60,脑电波异常升高。
陈牧打了七行公式,停下。
他艰难地打出第七行,手猛地顿住,头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每一口气都很费力。
“还剩多少?”林溪问。
“三分之一。”他说,“最多二十分钟。”
“你现在脑子已经慢了百分之四十。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我不写,没人能写。”
“沈墨不是改过你的方案吗?”
“他改的是应用层。我现在写的是底层协议。差很多。”
林溪不说话了。
她眼睛红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牧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很冷,掌心全是汗。
“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这些东西也传不下去?”
“会传下去。”他说,“你们在,就能传。”
“可你是唯一能把它们连起来的人。你不在了,这些公式就是一堆看不懂的字。”
“那就让他们自己拼。”他睁开眼,“总会有人拼出来的。”
说完,他又坐直身体,继续打字。
第八行、第九行……第十行卡住了。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不动。
林溪看见他右手食指在抖,像抽筋一样。
“歇一下吧。”她说。
“不能歇。”他低声说,“一停就接不上了。”
他咬牙,敲下第十一行。
公式出来了,完整。
他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林溪伸手,轻轻碰了下他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冰凉,满是汗。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她忽然问。
陈牧愣了一下。
“记得。”他说。
“你说你要研究一辈子,但答应我每天回家吃饭。”
“后来我没做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跟你吵吗?”
“因为你觉得我能回来就行。”
“不是。”她摇头,“是因为我知道,你在做一件比吃饭更重要的事。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它重要。”
陈牧看着她,没说话。
“现在你又要走了。”她说,“这次是真的。”
“我不是想走。”他说,“是我撑不住了。”
“你可以治。你可以停药,也可以不停。你可以选。”
“我选了清醒。”
“可你选的是死。”
“我选的是把它留下来。”他抬手指了下屏幕,“这才是活。”
屋里安静了几秒。
监控屏上,心跳到了140。
一个研究员小声说:“顶叶太活跃了,再这样下去,神经会烧坏。”
林溪没理他。
她走到操作台前,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昨晚整理的。”她说,“你过去七年所有的脑部扫描数据。我把有问题的地方全标出来了。从第一次共振开始,每一次损伤的位置、深度、扩散方向……我都做了模型。”
陈牧回头看她。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证明一件事。”她说,“你不是必须死。你是把自己逼死的。”
“我不做,所有人都会死。”他说,“包括你,包括星儿。”
“可你现在做的事,跟当年亚特兰蒂斯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你以为你能扛住一切?你以为只有你能决定未来?”
“我不是神。”他说,“我只是个记录者。”
“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撑到最后?”
“因为没人比我更清楚代价。”他声音低了,“我见过他们是怎么疯的。我也快疯了。但我还能写完这一页。这就够了。”
说完,他转回去,继续打字。
第十二行、十三行……十四行写到一半,他突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整个人往前倾,手撑住桌子才没倒下。
林溪冲过去扶他。
“够了!”她喊,“你已经做到了!剩下的可以别人来!”
“不行。”他摆手,推开她,“这一段不能错。错了,整个系统就会崩。”
他喘着气,重新坐好,右手颤抖着放回键盘。
十五、十六、十七……
公式越来越长,符号越来越复杂。监控屏上的警报一个接一个亮起。
“体温39.8!”
“海马体信号下降!”
“额叶开始异常放电!”
没人敢关机,也没人敢打断。
陈牧写到第二十行时,手完全抖得打不了字。他用左手压住右手,勉强敲下最后一个符号。
然后他停了。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急促。
林溪蹲在他旁边,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完成了?”她问。
陈牧点头,没睁眼。
“存了吗?”
他又点头。
林溪站起来,走到终端前,确认文件已自动加密归档。时间显示:03:17:44。
她回身,对剩下的研究员说:“准备转移。送他回家。”
没人动。
他们都看着陈牧。
陈牧慢慢睁开眼,扫了一圈。
屋里六个人,全都站着,没人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他们就这样看着他,像在看一座快要熄灭的灯。
他扯了下嘴角,笑了。
“别这样。”他说,“我又不是救世主。”
没人笑。
“你们都会走下去的。”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清了,“别等我。也别怕走错。错几次没关系,只要不停就行。”
他顿了顿,看向林溪。
“我想回家。”他说。
林溪点头,转身去拿轮椅。
陈牧没动。他还坐在那里,手搭在键盘上,指尖微微颤。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突然开口:“陈院士……我能问个问题吗?”
陈牧看他。
“您……后悔过吗?从一开始到现在。”
陈牧沉默了几秒。
“后悔过。”他说,“后悔没多陪陪星儿。后悔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也后悔……明知道结果,还是走进来了。”
他顿了顿。
“但我不后悔写下这些字。”他说,“只要有人接着写,就不算结束。”
研究员低下头,不再说话。
林溪推着轮椅过来。
陈牧想站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最后是林溪和另一个研究员架着他,才把他扶到轮椅上。
他坐下,头垂着,呼吸沉重。
林溪蹲下,握住他的手。
“我们回家。”她说。
陈牧点点头,闭上眼。
轮椅开始移动。
经过主控台时,他忽然抬起右手,指向屏幕。
“别删那个U盘。”他说,“就放在那儿。”
“好。”林溪说,“不动它。”
轮椅穿过走廊,灯光一节节亮起。科研团队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走到电梯口,陈牧突然睁眼,回头看了眼主控室的大门。
门关着,灯还亮。
他轻声说:“关灯吧。”
林溪按下远程指令。
灯灭了。
电梯门打开。
他们进去。
林溪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
陈牧靠在椅背上,手垂在腿上,指尖还在微微动,像还在敲键盘。
林溪握紧他的手。
“到了家里,我给你打一针。”她说,“让你睡个好觉。”
陈牧没回答。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同意。
电梯里的数字跳着:50、49、48……
林溪低头看他。
他还睁着眼,目光落在金属门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手背的疤痕。
轮椅滚动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空间里却听得清楚。突然,陈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林溪心里一紧,握得更紧了。这时,电梯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