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拐角那只野猫跳下墙头后,龙允就再没看过它一眼。他往前走,脚步还是和往常一样轻,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阳光照在脸上,干掉的泥壳硬邦邦地贴着皮肤,有点痒,但他没伸手去挠。他知道,今天还得扫丹房、搬药渣、被赵虎踹两脚,也许还要替谁洗衣服。日子还是一样过。
可袖子里那块破铜片,七息的震动像根细线,缠在他心口,松不开。
他低头进了杂役院,把扫帚从墙角拿起来,开始扫地。动作慢,但稳,一下一下,把昨夜落的灰全拢到一堆。有人从旁边走过,看他一眼,又扭头走了。没人说话。这种场面见多了,连议论都懒得有。
到了夜里,饭堂发的半块冷饼噎在胃里,顶得慌。龙允躺在柴房的木板床上,耳朵听着屋顶漏风的声音,手却悄悄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破铜片。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就用指尖蹭了蹭表面,冰凉粗糙,跟昨天一样。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它会震,还会认“玄”字。这玩意儿不是凡物。可惜换不了馒头,也没人收。
他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的裂缝。月光从那儿斜切进来,照在对面墙上,像把刀。他忽然想起白天路过库房区时,看见西边那间废弃库房的窗框塌了一半,门也锁死了,但墙角有个狗洞大小的破洞——那是以前老杂役偷药材时挖的,后来人死了,洞一直没补。
里面堆的都是烂木头、废铁器、断掉的法器残件,早没人管了。说是禁地,罚也不过是抽二十鞭,关三天黑屋。他挨过的打比这狠多了。
他坐起来,把破铜片塞回怀里,又摸了摸另一侧口袋里的碎玉。那上面的“玄”字,和铜片的反应对得上。要是能再找点带这个字的东西……或者别的古怪物件,说不定能弄明白这俩玩意儿到底想干啥。
他穿上鞋,没点灯,悄无声息地推开柴房门。
外头静得很。巡夜弟子刚过去一炷香时间,下一拨要半个时辰后才来。他知道路线,也知道哪段路石板松动,踩上去会响。他贴着墙根走,绕过厨房、洗衣棚,拐进库房区西侧的小巷。
废弃库房就在眼前。
他蹲下身,从破洞钻进去,动作熟练得像只耗子。里头一股霉味混着铁锈气,地上全是碎木和干藤蔓。他屏住呼吸,靠墙站着,等眼睛适应黑暗。
月光从破窗照进来一点,勉强能看清轮廓。架子倒了,箱子烂了,角落里堆着几把锈剑,还有断裂的锄头、药铡。他弯腰翻找,手指在腐木堆里摸索,碰到一块冰凉的金属。
不是铜片。
他把它抠出来,拿到月光下。
是个戒指。
暗沉沉的金,看不出成色,样式也怪,戒面平平的,边缘刻着一圈扭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符文,又像虫子爬过的痕迹。他用指甲刮了刮,没掉漆,也没光,就是个普通戒指。
他犹豫了一下。
这东西不值钱,卖不出去。但……它太干净了。在这种烂地方,别的金属都锈了,它却一点斑都没有。
他伸出左手,把戒指套了上去。
刚戴好,手指突然一麻,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缩手,想摘下来,却发现戒指紧贴皮肤,纹丝不动,仿佛长在了肉里。
他皱眉,试着用力扯,不行。又敲了敲戒面,没声,也没反应。
“搞什么鬼?”他低声嘟囔,“难不成还想赖上我?”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来了。两人,走路节奏一致,应该是巡夜的执事。他心头一紧,四下一看,只有墙角那具老旧储物柜还能藏人。柜门缺了一块,缝隙透光,但他没得选。
他闪身躲到柜子后面,背贴着墙,慢慢蹲下,把呼吸压到最轻。心跳却不听使唤,咚咚地撞着肋骨。
脚步声停在门口。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两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灯笼。光线扫过地面,掠过那堆破铜烂铁,最后停在倒塌的架子上。
“张长老说的东西,真在这儿?”一人问,声音压得低。
“不清楚。”另一人答,“但最近有人翻过炉渣堆,还在丹房后墙角挖过土。不是小杂役,就是内鬼。”
“查到是谁了吗?”
“一个叫龙允的,杂役,四属性杂灵根,废物一个。但张长老盯上他了,说他可能捡到了《基础阵道录·残卷》。”
龙允的瞳孔猛地一缩。
**龙允**。
他们说的是他。
他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动。
“一个废物能懂阵道?”先说话那人嗤笑,“别是冤枉人吧?”
“张长老说,越是废物,越容易铤而走险。而且这小子最近行为反常,总在废料堆里翻东西,前天还私藏了一块刻‘玄’字的碎玉,被李三看到了。”
龙允眼皮一跳。
李三那颗嘴角的黑痣,他又记下了。
“那残本要是真在他手里……”提灯的人顿了顿,“张长老打算怎么处理?”
“先盯紧,别让他跑了。要是确认拿了,就……”那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反正一个杂役,死了也没人问。”
两人说完,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踢了踢地上的废铁,没发现异常。
“走吧,别待太久。”
灯笼光移出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龙允仍蹲在柜子后,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后背全湿了,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暗沉的戒指。月光下,它依旧毫无动静,冰冷如初。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刻,他离死有多近。
不是赵虎那种欺负人的打,是真要命的杀局。
张长老……盯上他了。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是撑住了。他没从原路出去,而是摸到后墙,找到那个排水沟的破洞,趴下去,一点一点往外蹭。
二十丈。
他匍匐前进,像条泥鳅,直到确认身后没人,才扶着墙缓缓起身。
他站在杂役院外围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偏西了。
他低头,右手紧紧握住左手手腕,隔着皮肉,感受那枚戒指的存在。它不热,不亮,也不震,就像从来没活过。
可他知道,它醒了。
他也醒了。
他不是为了学阵道才翻炉渣,也不是为了发财才进库房。他只是饿,只是想活得久一点。可现在,有人要把他当贼抓,当草除。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张长老……记下了。
他转身,走向柴房。
路上,他经过药园围墙,看见里头一片黑黢黢的灵草影子。明天起,他可能就不扫丹房了。听说新来的杂役要调岗,有人要去药园干活。
他停下脚步,看了眼那片草影。
风拂过,叶子沙沙响。
他没多看,继续走。
走到柴房门口,他摸了摸怀里的破铜片,又碰了碰戒指。两个东西都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推开门,进去,关门,插上麻绳绑的插销。
屋里还是那股霉味。
他坐在木板上,脱下鞋,发现左脚底磨破了皮,渗着血。他没管,躺下去,把粗布衣拉上来盖住头。
闭眼前,他低声说了句:“你要是真有本事……下次别光震,给点实在的。比如……让我活久点。”
屋里没人答。
只有屋顶漏风,呜咽了一声。
他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执事来喊人,说新一批杂役重新分派,龙允的名字出现在药园名单里。
他应了一声,点头,像往常一样卑微顺从。
可当他走出柴房,抬手挡了下晨光时,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暗沉的金戒指,在日光下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快得像是错觉。
他收回手,低头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