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劈进杂役院,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蒸起一层薄雾。龙允刚迈出柴房门槛,脚底踩着昨夜泼洒的药渣,滑了一下,膝盖撞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没抬头,也没叫疼,只把袖口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往怀里掖了掖,撑着地爬起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龙大仙’吗?”
声音从背后砸过来,带着一股子油腔滑调的劲儿。
龙允脊背一僵,但动作没停,继续拍打裤腿上的泥灰,像什么都没听见。
赵虎一脚踹在他肩窝,力道不重,却把他踹得往前扑了一步。龙允顺势跪倒,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聋了?我跟你说话呢。”赵虎绕到他面前,炼气九层的灵压往下压,像一块石头搁在胸口。
龙允这才慢慢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还往上扯了扯,露出个笑:“赵师兄早啊。”
“早?”赵虎嗤笑,“你这废物也配说早?昨儿扫丹房漏了三炉渣,张长老念叨半天,知道耽误多少事吗?”
“是是是,我错了。”龙允点头如捣蒜,灰布袍子沾着泥水,后背拱起来像只虾米,“下次一定仔细,绝不再犯。”
“下次?”赵虎抬起脚,鞋底直接踩上他脸颊,往泥里摁,“你现在就给我回去洗衣服!十件外门服,全要浆得硬邦邦,明早挂在我房门口!少一件——”他俯身,鼻尖几乎碰上龙允的鼻尖,“我就把你扔进药碾机,碾成第八百炉渣。”
泥水顺着龙允的鬓角流进耳朵,又冷又痒。他没动,也没闭眼,只是右手指节微微蜷了下,指甲抠进掌心。
赵虎的左腰处有道旧伤疤,结痂泛白,边缘微凸,走路时会不自觉地绷紧侧腹肌肉。这是半年前被赤鳞蛇咬的,当时他尖叫着跳进水沟,裤子都尿湿了。龙允记得。
他低头,视线滑过赵虎脚边另一双鞋——孙二的。那人站在五步外,脚尖微微发抖,手藏在袖子里,显然不敢上前。胆小,怕事,上次见血当场吐了。龙允也记下了。
还有李三,靠墙站着,嘴角有颗黑痣,眼神飘忽。他是张长老的人,三天两头在药园转悠,专盯杂役偷吃灵草。龙允扫过他嘴角那颗痣,心里默念:**痣在右,话不多,替人盯梢不亲自动手。**
赵虎抬脚,鞋底带起一坨烂泥,啪地甩在龙允肩头。
“滚吧。”他冷笑,“别让我再看见你杵在这儿装死。”
龙允爬起来,拍了拍脸上的泥,低头走了。脚步稳,背没驼,只是每一步都踩得极轻,像怕惊动地里的蚯蚓。
杂役院的人陆续出来,端着木盆、扫帚、药篓。有人看见他脸上的泥,瞥一眼,扭头就走。没人说话,也没人停下。这种事太常见了,见多了就麻木。
龙允低着头,穿过人群。余光扫过每一张脸:
东边那个胖子,呼吸重,肺上有陈年火毒;
西边洗衣的丫头,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是被药铡夹的;
门口扫地的老汉,右肩比左肩低一寸,年轻时摔断过骨头。
他都记着。
不是为了报仇。
也不是为了出头。
只是……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柴房门还是歪的,麻绳绑着插销。他推开门,霉味混着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角落堆着扫帚和簸箕,墙上挂着补过的粗布衣。他走到床边——其实只是块木板架在石头上——坐下,喘了口气。
屋里安静,只有屋顶漏风的呜咽声。
他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黑乎乎的东西。破铜片似的,边缘不齐,锈得发黑,像是从哪把废剑上敲下来的。他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叹了口气:“又是什么破烂……”
话音未落,那东西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像蚂蚁在指尖爬。
可龙允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它甩出去。
他盯着它,眼睛眯起,又凑近了些。
还是那副破烂样,没光,没纹,连温度都没变。
可刚才那一震……真真切切。
他用拇指蹭了蹭表面,粗糙,冰凉。
再晃了晃,没声,没反应。
静了。
“幻觉?”他低声嘟囔,“饿出毛病了?”
可他知道不是。
这块东西,从捡回来那天起就不对劲。
别人碰它,没事。
他碰它,有时候会心口一紧,像是被谁在胸膛里捏了一把。
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它在枕下发烫,烫得能烙出印子。
第二天再看,又冷得像块死铁。
他不信邪,也不信命。
可这块破铜片,总在不该动的时候动一下。
他把它放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
灰尘扬起,落在锈迹上。
依旧没反应。
“行吧。”他自言自语,“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别光震一下,给点实在的。比如……变出个馒头?”
铜片当然没变馒头。
但它忽然又震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醒了,轻轻撞了他一下。
龙允愣住。
手没抖,可呼吸慢了半拍。
他没喊,也没跳起来。
只是把铜片攥紧,塞进袖袋最深处,又用破布裹了一圈,才放下手。
然后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盖上的淤青还在疼,脸上被踩过的地方火辣辣的。
可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两下震动。
不是错觉。
也不是巧合。
这块破铜片……活的?
他咧了咧嘴,想笑,可笑不出来。
十四年了,挨打、受骂、被当畜生踩,他都没哭过。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好像脚下这片泥,不再是死的了。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的裂缝,阳光从那儿漏下来,照在铜片刚才躺过的地方,留下一小块光斑。
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
外面传来杂役们干活的声音,扫地、挑水、搬药筐。
赵虎的笑声远远传来,大概是跟谁吹牛自己昨天怎么教训了“龙废柴”。
孙二在咳嗽,李三已经不见了,估计回张长老那边报信去了。
龙允没动。
他就坐在那儿,背靠着墙,手插在袖子里,握着那块破铜片。
它又震了一下。
这次,他没吃惊。
反而觉得……有点熟。
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
“你到底是个啥?”他低声问,语气不像问物,倒像问人。
铜片没答。
可他忽然想起什么——昨晚扫丹房时,炉渣堆里有块碎玉,上面刻着个“玄”字。
他顺手揣兜里了,本来想今早拿去换半个馒头。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换了。
他伸手进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块碎玉,放在铜片旁边。
两样东西离得近了,铜片忽然又震了,这次频率快了些,像是兴奋。
龙允瞪大眼。
“你认得这个字?”
他把碎玉挪开,震动停了。
再放回去,又震。
他试了三次,每次一样。
“有意思了。”他咧嘴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你一个破铜片,还认字?”
他把碎玉收好,铜片也藏紧。
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脸上的泥干了,结成硬壳。
可他不擦。
他知道待会还得干活,还得被人踩,还得装孙子。
但他现在有个秘密了。
不是灵根,不是天赋,不是什么狗屁机缘。
就是一块会震的破铜片。
可它在他手里,只在他手里动。
他拉开柴房门,阳光刺进来,照得他眯起眼。
他抬手挡了挡,适应片刻,迈出门槛。
院子里没人多看他一眼。
几个杂役聚在一起说话,见他出来,声音低了半分,却没人拦他。
他知道,他们不怕他,只是觉得他无趣——一个从不反抗的人,连欺负都提不起劲。
他低头走过,脚步平稳。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柴房。
门半开着,风吹得麻绳晃荡。
他没多看,转身离去。
巷子拐角,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盯着他看。
龙允路过时,它忽然竖起尾巴,轻轻“喵”了一声。
龙允脚步一顿,抬头。
猫的眼睛是黄的,瞳孔缩成一条线。
它看着他,像是认识他。
龙允没动。
猫也没动。
一人一猫,对视三息。
然后猫跳下墙,跑了。
龙允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那一刻,袖中的铜片,又震了一下。
这次,持续了整整七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