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像一层薄纱,裹住了玄渊宗后山。
歪脖子树斜斜地戳在坡上,枝干扭曲,像是被谁硬生生掰弯的。树下坐着个男人,道袍破旧,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个空酒葫芦。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杂役院的方向。
他的眼睛很沉,不像醉汉,倒像一口井。
那边,墙角堆着几捆柴,草屑沾在泥地上。龙允蜷在那里,脸侧贴着冷墙,嘴角有血,已经干了半截。三个人刚走,骂声还在耳边回荡:“挡路的废物,也配站着?”“下次扫地滚远点!”他没应,也没抬头,只把怀里那块黑黢黢的东西抱得更紧了些。
风吹进来,掀了掀他袖口的破布。
他慢慢抬起手,抹了把脸。动作迟缓,像是骨头里灌了铅。脸上青了一块,火辣辣地疼,但他不碰。他知道碰了也没用,药房的执事不会给杂役发伤药,管事的也不会管一个废灵根的死活。
他只是盯着那三人离开的背影,一眼,又一眼。
他们穿着统一的粗布短打,肩上绣着杂役二等的标记。中间那个高些的,走路时右脚有点跛——上次搬药渣摔的,他记得。左边那个瘦子,耳朵后面有颗痣,说话喜欢翻白眼。右边那个最壮,但怕蛇,前天在药园撞见一条青鳞小蛇,跳起来骂了半炷香。
他记下了。
不是为了报仇。报仇是能修行的人才有的念头。他是龙允,测灵碑上写着“终生难入筑基”的龙允,连丹房打扫都常被挑错的龙允。他没有资格想那些。
可他还是记下了。
他低头,手指轻轻蹭过怀里的铁片。冰凉,粗糙,边缘有些豁口,像是从哪把断剑上敲下来的。没人要它,连收废铁的老头都嫌它太黑、太沉。可他捡回来那天,心里就莫名地松了一下,好像终于抓到了点什么。
至少……你还在我手里。
他低语了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风又吹过来,带着药园那边淡淡的草腥味。他靠着墙,一点一点撑起身子。腿软,膝盖磕在地上那一片淤青还没散,站起来时晃了晃,扶了下墙才稳住。他没回头,也没看四周。他知道没人会来,也不该有人来。
他拖着步子往柴房走。门是歪的,插销用麻绳绑着。他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干草气息扑面而来。角落堆着扫帚和簸箕,墙上挂着几件补过的衣服。他走到床边——其实只是个木板架在石头上——把那块铁片小心放在枕下。
然后躺下。
闭眼。
呼吸很轻,但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知道今天不算最糟。去年冬天,他们把他推进雪堆里,压了三块石板,说看他能憋多久。他没叫,也没挣扎,只在心里数:一息,两息……直到耳朵开始嗡嗡响。最后是药园老妪路过,拿锄头敲了其中一人脑袋一下,才把他拉出来。
那次之后,他学会了一件事:活着就行。喘气就行。只要还能动,就能等。
等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什么都不等。也许只是本能。
屋外,雾气渐散。阳光斜斜地切进院子,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只麻雀蹦跶过来,啄了两下草籽,又飞走了。
后山,刘顺操依旧坐在树下。
他没动,但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光,在他指缝间闪了一瞬,随即消失。空气里裂开一道看不见的痕,转瞬愈合。若有人在此,会发现连树叶都没晃一下——可地下一根枯枝,已从中断作两截。
他看着那边柴房的门关上,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对着风说的。
“玄苍……这小子,和你年轻时一样倔。”
他说完,顿了顿。空酒葫芦还挂在腰上,三年没装过一滴酒了。他伸手,捏住它。
咔。
陶片碎了一地。
他没低头看,也没动。双目缓缓闭上,像是睡着了。
可神识如网,铺满了整个宗门。
他知道刚才那三个人是谁。知道他们打了人后去了哪里。知道其中一人正笑着对同伴说:“那废物连哼都没哼一声,真他妈是个龟。”他还知道,再过两个时辰,那人会在茅房滑倒,摔断一根肋骨——不是他动的手,是那人自己踩了别人泼的药汁。
他不动。
因为他不能动。
这少年必须自己从泥里爬出来。不是靠谁救,不是靠谁护。而是靠着一次次被打、一次次咽下血、一次次记住那些脸,然后一点点挪,一寸寸挺直脊梁。
否则,扛不住那东西。
那东西……不该存在。
可它出现了。
就在刚才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从这少年身上掠过,快得像错觉。可他知道不是。那是命格层面的震颤,是天道本源才会触及的领域。
而一个十四岁的杂役,不该有这种东西。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层层屋舍,落在柴房那扇破门前。
门缝里透不出光。
他知道里面的人正在喘气,正在忍痛,正在默默舔舐伤口。他也知道,那孩子心里有一团火,很小,很暗,但没灭。
很好。
火不灭,人就不死。
不死,就有变。
他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
风拂过破旧道袍,酒葫芦碎了一地,他也不管。
远处传来钟声,早课将始。杂役们陆续出门,脚步杂乱。有人路过柴房,瞥了一眼,嗤笑一声:“龙废柴还没死啊?”说完便走,没停。
屋内,龙允睁开了眼。
他听见了。
没动,也没应。
只是右手悄悄伸到枕下,摸了摸那块铁片。
还在。
他松了口气。
然后翻身坐起,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上伤还在,但他已经习惯带伤干活。丹房今日要清炉渣,晚了会被扣粮。他起身,拉开门。
阳光照进来,刺了一下眼。
他抬手挡了挡,适应片刻,迈出门槛。
院子里没人多看他一眼。几个杂役聚在一起说话,见他出来,声音低了半分,却没人拦他。他知道,他们不怕他,只是觉得他无趣——一个从不反抗的人,连欺负都提不起劲。
他低头走过,脚步平稳。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眼柴房。
门半开着,风吹得麻绳晃荡。
他没多看,转身离去。
后山,刘顺操依旧闭着眼。
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种极淡的笑意,又像是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知道,这少年今天没倒下。
很好。
只要没倒,就够了。
天道监察殿中,无数命格悬浮于虚空,如星河静淌。
某一刻,一枚标注为“玄渊宗·龙允·杂灵根·三年内病死”的命格,忽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天道察觉。
因果之线垂落,探向那点异样。
线触即断。
断裂处无声无息,仿佛被某种无形之物吞噬殆尽。
天道首次停滞。
片刻后,一道意念横扫诸界:
“找到他。”
“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