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余波
青岚宗的风,在这一日终于不再裹挟肃杀寒意。
持续数日的风波喧嚣彻底平息,议事堂高悬的判词、矿狱沉重的锁链、逐出门墙的禁令,层层落下,将缠绕宗门三十年的一桩旧案彻底钉死。白日里充斥整座宗门的议论声、窃私声、惊疑声,随着暮色一层层沉淀下去,归于寂静。
夕阳西垂,落日熔金,漫天霞光泼洒在连绵起伏的青峰山峦之间,给层层叠叠的殿宇屋瓦镀上一层厚重的暖红。远处林海翻涌,晚风吹过枝叶,卷起层层簌簌轻响,冲淡了议事堂残留的森严戾气,却也吹不散沉淀数十年的沧桑旧事。
案子彻底了结的这个傍晚,整座青岚宗都透着一种风雨过后的松弛与空落。
有人大快人心,有人唏嘘感慨,有人兔死狐悲,人人心中各有盘算,却无人再敢公然议论此次惊天旧案。
陆沉避开往来零星的宗门弟子,独自一人,缓步踏上通往后山的青石小径。
山路微凉,青石路面被落日余温烘得温润干燥,路旁丛生的杂草沾着细碎的暮色余晖,零星不知名的野花悄然绽放,草木清香干净纯粹。一路走来,沿途不少外门弟子三两结伴,低声闲谈,言语间皆是王德厚倒台、张家败落的后续事宜,语气里带着后怕,也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陆沉目不斜视,神色平静,周身气息淡漠疏离,任凭周遭人声细碎,始终未曾停留半步。
他的目的地,从来都不是热闹的前山,而是那处偏僻安静、藏尽岁月旧事的后山药材库。
一路走来,暮色渐浓,天光一点点暗淡下来,天边的赤红晚霞愈发浓郁,像漫天烈火焚烧天际,绚烂又苍凉,铺展在整片苍穹之上。
后山药材库依旧是往日那般寂静模样。
远离宗门主殿的喧嚣繁华,这里没有络绎不绝的弟子,没有往来执事的忙碌,只有成片规整的药田、整齐陈列的木架,以及经年不散的浓郁药香。药香清苦醇厚,混杂着晚风的微凉,扑面而来,让人心中浮躁尽数褪去。
木架上整齐晾晒着各类珍稀草药,枝叶干枯,纹理清晰,是数十年日积月累的痕迹。地面干净整洁,没有半分杂草杂物,处处透着老孙数十年如一日的勤恳细致。
药材库门口,那张陪伴了老孙数十年的老旧木凳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老孙端坐其上,身形不再似往日那般紧绷佝偻。
他手中静静握着一只黝黑粗陶酒壶,壶身布满深浅不一的磨痕,是常年握持留下的岁月印记。往日里,他藏酒、偷酒、惜酒,半生困顿,唯有一壶浊酒可慰风尘,每一次饮酒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局促与卑微。
可今日不同。
他没有藏,没有躲,没有遮掩,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握着酒壶,安坐门前,坦然自若。壶口的木塞严丝合缝,未曾开启,酒香内敛,不溢分毫。
老人微微抬首,浑浊的双眼静静望向远方漫天赤红的晚霞,目光悠长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苍山暮色,望回了三十年前那段意气风发、尚未蒙冤受难的年少时光。
最直观的变化,落在他的左腿之上。
数十年来,旧伤缠骨,阴寒入体,淤积不散,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让他左腿跛废,身形常年向左倾斜,行走艰难,站立不稳,哪怕静静端坐,也难掩身形的歪斜扭曲。那是王德厚、刘庆元二人联手施下的暗伤,是三十年冤屈压在骨血里的烙印,是刻在骨子里的隐忍与痛苦。
可今日,积压三十年的郁结戾气一朝散尽,压在心头、锁在骨血里的巨石轰然落地。
郁结消解,戾气尽散,连缠身数十年的旧疾都悄然松动。
他的左腿稳稳落地,不再虚浮无力,站姿端正笔直,肩膀平稳端正,不再常年向左侧塌陷倾斜。整个人的骨架都像是骤然松弛开来,紧绷三十年的筋骨、肌肉、神经,尽数舒展,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轻快与释然。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
压在心头的不甘、委屈、愤恨、隐忍,在今日议事堂宣判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王德厚被押走了。”
良久,老孙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打磨的粗糙质感,目光依旧凝望着远方晚霞,始终没有回头,像是在对着苍茫晚风,诉说一段尘封半生的往事。
陆沉缓步走到药材库院墙之下,脊背轻靠微凉的青灰墙面,身姿松弛,默然伫立,安静聆听。
他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静静陪着这位熬了三十年的老人,静待晚风诉沧桑。
“宗门执法堂的锁链,锁在他身上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看着。”老孙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壶外壁,动作缓慢而沉重,“他被两名执法弟子押着,穿过前山广场,沿着中央主路,一路往后山矿狱的方向走。”
“这条路,他走了一辈子,风光显赫数十年,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从未想过,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会是戴罪锁身、沦为阶下囚的结局。”
晚风轻轻吹过,拂动老人鬓边花白稀疏的发丝,也吹动了药田之中干枯的草药,簌簌声响连绵不绝。
“他的队伍,从我药材库门口经过。”
老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岁月的重量。
“彼时人群喧闹,弟子围观,人人唾骂,人人称快,唯独他,目光穿透人群,精准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藏尽了王德厚一生的执念与荒唐。
“没有恨。”老孙缓缓摇头,眼底一片通透漠然,“恨太轻了,恨撑不起他三十年的机关算尽,撑不起他半生的阴私歹毒。”
“那是不甘心。”
极致的不甘。
他不甘心自己筹谋半生、算计半生、争夺半生,熬走了一届又一届执事,坐稳了高位,攥住了权势,最终却一朝倾覆,满盘皆输。
他不甘心自己陷害一生、害人无数、双手沾满阴私龌龊,到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身锁矿狱、永世不得翻身的下场。
“他恨了我三十年,害了我三十年,抢我功绩,污我名声,毁我前程,废我筋骨。”
“他赌上半生阴私,换一场高高在上的风光,可到最后,名利成空,权势成灰,什么都没有捞到。”
老孙说到此处,轻轻闭上双眼,眼底翻涌着无尽唏嘘。
三十年恩怨拉扯,到最后,不过是一场荒唐闹剧。
陆沉依旧靠墙而立,眉眼沉静如水,不起半点波澜。
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看过太多权势浮沉,世间争名逐利、机关算尽者,最终大多皆是如此,执念成空,万事皆虚。
“不止他。”
老孙再度睁眼,目光落回门前的青石地面,缓缓续道。
“张昊,也被彻底逐出青岚宗了。”
这个结局,早已注定。
张昊依仗其父人脉、依仗王德厚的庇护,在宗门之内横行无忌,嚣张跋扈,肆意欺凌底层弟子,仗势欺人,作恶多端。此前数次针对陆沉,步步紧逼,仗势压人,如今靠山崩塌,自然再无立足之地。
“逐出师门,除名宗册,此生不得再踏入青岚宗半步。”
“张家在青岚宗经营数十年,靠着依附高层、垄断药材供销、承接宗门杂务,积累了庞大的人脉与产业,扎根极深。”
老孙看得透彻,看得长远,目光早已看穿后续所有变局。
“但这一切,到此为止了。”
“周正清此人,心性沉稳,城府极深,看似温和公正,实则杀伐果断,最懂斩草除根,从不给对手留任何死灰复燃的机会。”
“王德厚倒台,张家依附的靠山彻底崩塌,周正清绝不会容许这般依附奸邪、盘根错节的势力继续留在宗门之内。”
“张家那些遍布宗门的药材生意、供销渠道、人情脉络,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一笔一笔,彻底从青岚宗的名录上划掉。”
“数十年基业,世代积累,一朝倾覆,烟消云散。”
晚风渐凉,晚霞慢慢褪去浓烈的赤红,染上淡淡的灰紫,暮色愈发浓重。
老孙终于抬手,缓缓拔开酒壶的木塞。
一股醇厚凛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清苦药香,在空气之中交织缠绕。
他仰头,一口入喉。
辛辣滚烫的烈酒顺着喉咙灼烧而下,淌入胸腹,熨帖了积压三十年的郁结、委屈、寒凉。
半生风霜,半生隐忍,半生屈辱,尽数融于这一口浊酒之中。
酒入喉肠,万般皆休。
他动作缓慢地塞回木塞,将酒壶稳稳放置在自己的双膝之上,双手十指合拢,轻轻覆住酒壶,掌心贴合粗糙的陶面,姿态安稳,心境平和。
“三十年。”
他低声喃喃,像是自问,像是复盘,像是对自己半生的最终总结。
“说长不长,不过弹指一瞬,匆匆半生。”
“说短不短,足以磨平一身傲骨,耗光一身锐气,困死一方天地。”
“当年刘庆元与王德厚联手构陷我的时候,我不过三十出头,身居外务堂执事之位。”
彼时的他,身手利落,眼亮心明,勤勉上进,前途坦荡,是宗门之中极有潜力的中坚弟子,意气风发,前程可期。
可一场无端构陷,一场阴私算计,彻底毁了他的一生。
“三十年磋磨,三十年囚困。”
“如今的我,腿跛身残,行路艰难,耳力昏聩,听不清远近声响,双眼昏花,辨不清细微药纹。”
“大好年华尽数葬送,一身本事尽数荒废,半生光阴困死在这方寸药材库之中。”
他抬眸,直直看向静默伫立的陆沉,眼底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诘问。
“你说,我用整整三十年的残破人生,换这一场迟来数十年的公道,到底值不值?”
院中晚风萧瑟,药田寂静无声。
陆沉依旧沉默。
他无法回答,也无需回答。
世间所有执念,所有坚持,所有等待,从来都没有标准的对错与盈亏。
旁人看是不值,耗半生换一场虚名公道。
当事人看是值得,清白昭雪,冤屈得雪,此生无憾。
各自执念,各自心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老孙也并未期待答案,他只是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将积压三十年的心事尽数吐露。
短暂的沉寂过后,他收起眼底唏嘘,语气转为平静,看向陆沉,轻声问道:“你呢?案子了结了,恩怨落幕了,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陆沉抬眸,望向暮色沉沉的山门方向,目光澄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我不留下。”
三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没有迟疑,没有纠结,没有半分留恋。
青岚宗恩怨已了,可这里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宿。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过沉重,太过诡异,太过凶险。九幽黑塔盘踞神魂,日夜蛰伏,奇石镇狱压制异动,前路风波无尽,危机暗藏。这座安稳一隅、格局有限的青岚宗,容纳不下他的宿命,也护不住他身上的秘辛。
“我知道。”
老孙轻轻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之色,仿佛早已看透他的本心。
“你不说,我也一清二楚。”
“你这孩子,心性太稳,骨相太孤,执念太重,从来就不是能安于一隅、苟且安稳的人。”
“你心里藏着事,身上背着债,前路有必须去走的路,有必须去了结的因果,有必须去守护的东西。”
他目光微微下移,精准落在陆沉胸口衣襟遮蔽的位置,眼神深邃,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
“你那座塔,还在你身上,对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陆沉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
细微至极的动作,快得几乎无人能捕捉。
他神色依旧平静,面不改色,无惊无澜,未曾开口辩解,也未曾点头承认。
“不用瞒我。”
老孙的声音压得极低,近乎呢喃,像是在对着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陆沉发出最郑重的告诫。
“我在这药材库里待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日日夜夜,守着后山这片最靠近幽冥矿脉的地界,见惯了山林异状,闻惯了地底阴风,看透了宗门所有人的伪装与心思,见过的隐秘怪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三十年蛰伏,三十年旁观,他看似被困方寸之地,实则冷眼旁观整座青岚宗的风起云涌,看透了无数不为人知的秘辛。
“你身上的气息,太特别了。”
老孙缓缓开口,字字真切,句句属实。
“不是寻常修士的生息,不是亡灵鬼魅的死气,不阴不阳,不生不死,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沉寂、苍茫、荒芜。”
“那是极古老、极诡异、极恐怖的东西独有的气韵。”
“你在幽冥矿脉深处的奇遇,你从地底深渊之中带出来的隐秘,我都知晓。”
“你不说,我便不问,我不拆穿,也不探寻底细。”
他目光灼灼,神色无比郑重,一字一句,沉声告诫。
“但你一定要记住。”
“那东西,是活的。”
“它不是死物,不是摆件,不是一成不变的器物。它会变,会成长,会滋生欲望,会不断蜕变。”
“它依附你而生,蛰伏你身,同时也在无时无刻蚕食你的生机、损耗你的神魂、掠夺你的本源。”
“你如今看似安然无恙,看似一切平稳,不过是强行硬撑,靠着外物镇压,靠着自身意志勉强制衡。”
“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
“你必须早做打算,早寻出路,千万不能这般被动硬扛,坐以待毙。”
晚风穿过药材库,卷起一阵微凉气流,拂过陆沉衣襟。
陆沉缓缓抬起左手,隔着薄薄的衣衫,轻轻按在胸口之上。
掌心之下,九幽黑塔静静蛰伏。
温热、厚重、沉稳。
万古沉寂的脉动平缓有序,不急不躁,安稳蛰伏在他神魂深处,没有躁动,没有反噬,没有异动。
与此同时,枕下那一块来自东市的神秘奇石,散发着刺骨冰寒,纯净磅礴的浩然气韵稳稳笼罩周身,死死镇压黑塔的幽暗戾气,平衡着两股极端的力量。
一热一冷,一暗一明,一邪一正。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微妙制衡,维持着岌岌可危的平稳。
这份安稳,是假象,是暂时的。
能撑多久,陆沉不知。
何时会失衡,何时会反噬,何时会爆发,他一概无从预判。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步步谨慎,步步筹谋,前路不惧,后路不慌。
压下心中所有思绪,陆沉收回目光,轻声开口,岔开话题:“马德胜呢?”
这场三十年旧案,马德胜是最初的受害者,是被王德厚、刘庆元联手坑害、背负污名、打入矿脉的无辜之人。
如今沉冤得雪,真相大白,他却并未有半分欣喜。
“在宿舍收拾东西。”老孙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他也要走。”
“他说,青岚宗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师门,不是归宿。”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藏着他半生屈辱、半生苦难、半生冤屈。”
“旧人依旧在,旧事历历目,每一处地方,都能勾起他当年矿脉受刑、含冤受辱的记忆。”
“他待不住,也不想待。留在宗门,满眼皆是过往,心中堵闷,日夜难安。”
“他打算回东市,去投奔我师弟的药铺,安安静静过日子,远离宗门纷争,远离所有是非。”
东市。
又是东市。
那座鱼龙混杂、藏龙卧虎、暗流涌动的市井之地,似乎成了所有人避世脱身、重新开始的唯一去处。
陆沉眸光微动,轻声询问:“孙伯,你为何不走?”
冤屈已雪,污名已洗,枷锁已碎,折磨半生的恩怨尽数落幕。
他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离开这座困了他三十年的牢笼,去往任何一处安稳之地,安度余生。
老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晚风吹白他鬓角发丝,暮色压落人间,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极长极孤单。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苍老的疲惫,也带着扎根心底的安然。
“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年。”
“三十年春秋往复,朝暮更迭,我日日守着这片药田,夜夜守着这间库房。”
“我的青春、我的傲骨、我的执念、我的苦难、我的半生所有,全部都留在了这里。”
“这里困了我半生,也养了我半生。这里是囚笼,也是我唯一的家。”
“我已经老了,腿脚残损,身心俱疲,早已没有闯荡远方的力气,也没有重新开始的底气。”
“我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离开这里,无处可去,也无家可归。”
“与其漂泊异乡、颠沛流离,不如留在此地,守着我的药田,守着我的方寸天地,静静度完余生。”
半生囚笼,半生归处。
爱恨起落,最终只剩安然相守。
陆沉听懂了,也不再劝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处,无需强求,无需多言。
他默然抬手,从内怀衣襟之中,缓缓取出一枚古朴简陋的小木牌。
木牌质地普通,表面粗糙,没有任何精致雕琢,唯有正面刻着一道极其古老、极其晦涩的诡异符号。纹路蜿蜒曲折,玄奥难懂,绝非当世宗门所有。
这是此前周平亲手赠予他的信物。
也是贯穿断岩区断崖石壁、地底神秘奇石、远古遗迹同源的古老印记。
陆沉将木牌轻轻放入老孙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掌心。
“这是周平给我的。”
“木牌之上的符号,和断岩区断崖石壁的古纹一模一样,也和我从矿脉带出的那块奇石纹路同源。”
“你贴身收好。”
“今日风波虽了,但远古秘辛未破,地底隐患未除,前路风波未定。这块木牌,或许来日关键时刻,能为你保命,能派上大用。”
老孙低头看着掌心质朴的小木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晦涩的古老纹路,浑浊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他没有客套推辞,也没有故作谦让。
半生浮沉,早已看淡虚礼,知晓乱世之中,保命之物、机缘信物,最是珍贵。
他默默抬手,将木牌贴身藏入衣襟深处,牢牢收好。
“多谢。”
一声轻谢,厚重真诚。
陆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转身,缓步离去。
背影挺拔孤直,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夜色彻底倾覆青岚宗,夜幕漆黑如墨,星月隐没,整座宗门渐渐归于沉寂。
弟子宿舍区灯火稀疏,大半房间早已熄灯休憩,只剩零星几处灯火微弱摇曳。
陆沉回到寝室之时,屋内昏暗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钱大壮睡姿粗犷,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睡得无比沉熟,浑厚的呼噜声低低回荡在屋内,安稳又踏实,全然不受近日宗门风波影响,心性简单纯粹。
另一侧的孙猴子侧身蜷缩,少年模样,眉眼松弛,牙关轻轻磨动,发出细碎轻微的咯吱声响,是无忧无虑的熟睡状态。
两人一个憨厚豁达,一个机灵跳脱,都已彻底放下前事,安然入梦。
唯独寝室最内侧的床位,灯火微明,未曾熄灭。
周平背靠冰冷墙壁,端正端坐,身姿笔直,未曾有半分懈怠慵懒。
他手中捧着那本翻得卷边泛黄的《基础药理》,指尖轻轻压着书页,借着一盏油灯微弱摇曳的昏黄火光,安静研读,心神专注,不为外物所扰。
听到房门轻推的细微声响,他抬眸抬眼,平静目光落在陆沉身上,没有诧异,没有好奇,没有询问。
他静静合上书册,随手放在枕边,静待陆沉开口。
陆沉反手合上房门,隔绝屋外夜色,声音清淡平稳,不带半分波澜。
“我明天走。”
简简单单五个字,宣告了他彻底告别青岚宗的决意。
周平面色平静无波,轻轻点头,语气淡然:“我知道。”
全程风波,所有细节,所有抉择,他尽数看在眼里,心中早有预判。
“地底那块奇石,我带走。”陆沉如实告知。
那是镇压黑塔、稳固他神魂、制衡万古邪物的关键重器,绝不能留在此地。
“可以。”周平没有丝毫犹豫,坦然应允。
“奇石本是我父亲当年替马德胜代为保管之物。如今沉冤昭雪,马德胜早已亲口言明,奇石归你所有,由你带走,理所应当。”
陆沉沉默片刻,心中感念周家父子暗中照拂、默默成全的恩情,沉声说道:“替我向周叔道一声谢。”
“不必托我转达。”
周平抬眸,目光澄澈坦荡,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父亲要见你。”
陆沉眉心微凝。
“他等了你三十年。”
周平缓缓开口,道出一句让陆沉满心惊疑的话语。
“他等候的从来不止马德胜一人,不止一场旧案昭雪,他等的,还有你。”
陆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为何是我?”
他初入青岚宗不过数月,与周正清素无旧识,无恩无怨,无牵无涉,对方为何会等候自己三十年?
“我不知道缘由。”周平轻轻摇头,语气诚恳。
“我父亲心思深沉,谋算极远,很多事,从不与外人言说。”
“他只让我转告你,你明日临行之前,亲自去见他一面,所有答案,一见便知。”
屋内油灯灯火摇曳,光影明暗交错,映照得少年眉眼沉静深邃。
陆沉缓缓抬手,探入枕下。
指尖同时触碰到两样极致对立的物件。
其一,九幽黑塔,温热厚重,蛰伏神魂,带着万古沉寂的威压,隐隐流转幽暗微光。
其二,远古奇石,冰寒彻骨,纯净磅礴,稳稳镇压戾气,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肉身与神魂。
一热一凉,一邪一正,制衡共生,维系着他此刻的性命安稳。
掌心缓缓收紧,将两样重器稳稳护住,陆沉压下心中所有疑虑,平静抬眼。
“我明日一早动身。”
“去往东市。”
周平轻轻颔首,没有追问前路,没有探寻归途,没有多余的叮嘱。
他抬手,指尖轻拂,吹灭摇曳油灯。
灯火一瞬寂灭,寝室瞬间坠入浓稠寂静的黑暗之中。
长夜无声,万籁俱寂。
一夜无梦,心神澄澈。
翌日,天未破晓,夜色依旧浓郁如墨,晨霜覆满庭院草木,山间晨风凛冽寒凉。
整座青岚宗尚在沉沉睡梦之中,无人苏醒,无人动静。
陆沉准时睁眼,心神清明,毫无困意。
他有条不紊,默默整理行装。
贴身收好奇石与黑塔,牢牢护住周身命脉,将随身短匕紧缚腰后,折叠好所有护身符箓,一块块嵌入鞋底缝隙,隐蔽稳妥,便于危急时刻瞬息取用。
至于枕下遗留的旧账册、往来书信、宗门身份令牌等杂物,他尽数弃置,未曾带走分毫。
那些皆是青岚宗的过往,皆是已然落幕的旧事,无用,亦无留恋。
收拾妥当,陆沉轻步起身,动作极轻,避开所有声响,未曾惊扰熟睡的两人。
他轻轻推开木门,走出寝室。
整条长廊昏暗幽深,光线暗沉,寂静无声。
尽头窗棂缝隙透入一线灰白破晓天光,薄薄铺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驱散少许浓重夜色。
长廊两侧房门紧闭,所有弟子都还在睡梦之中,门缝之下无半点灯火,整座宿舍区沉寂无声。
陆沉脚步轻盈,踏过微凉青石,一路缓步前行,安静走出宿舍楼。
踏出楼门的那一刻,破晓微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清晨的凛冽凉意。
东方天际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朦胧微光穿透厚重夜色,预示着天光将亮。
西侧山脊之上,残月未隐,薄薄一轮,惨白通透,如同一片即将消融的薄冰,孤零零悬在黛色山峦之巅,清冷孤寂。
前路晨雾淡淡,笼罩山间小路,朦胧悠远。
陆沉顺着蜿蜒山道,稳步朝着山门方向前行。
行出不足半刻路程,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立在路旁那棵苍老古槐之下。
晨雾缭绕古树,枝叶垂落,树影斑驳。
周平双臂环抱胸前,背靠粗糙树干,静静伫立,早已等候许久。
他眼底无半分不耐,神色平静淡然,手中提着一方小巧朴素的布包,外层裹着厚实防雨油纸,周身用细麻绳规整缠绕,捆扎严实,大小适中,轻便易携。
见陆沉走近,他抬手,径直将布包递来。
“我父亲让我带给你的。”
陆沉伸手接过,入手微温,重量轻盈。
“里面是什么?”
“干粮。”周平言简意赅,声音清冷平和。
“山间行路漫长,荒林无人烟,无食无水,带着路上充饥。”
最朴素的物件,最质朴的关照,无声无息,最是暖心。
陆沉将布包贴身揣入怀中,紧贴胸口奇石,用体温护住这份陌生人的善意。
“替我转告周叔,我抵达东市之后,自会登门拜访,亲自见他。”
“好。”
周平微微颔首,再无多言。
陆沉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朝着山门方向,稳步前行。
一步一步,远离宿舍,远离药田,远离后山,远离这座承载他数月挣扎、复仇、蛰伏的青岚宗。
一路直行,再无阻滞。
直至巍峨耸立的宗门山门之下,他终于驻足。
他微微侧首,回眸回望。
破晓晨光朦胧稀薄,山间晨雾袅袅浮动,将整座青岚宗笼罩其中。
连绵殿宇、错落屋瓦、飞檐翘角、青砖古墙,在朦胧天光之中若隐若现,虚实交错,古朴肃穆,寂静庄严。
和他初入此地时的模样,分毫不差。
数月光阴,转瞬即逝。
他从最底层任人欺凌的扫地杂役起步,隐忍蛰伏,步步为营,踏过泥泞,闯过危机,了结恩怨,洗清冤屈,褪去卑微,站稳脚跟。
在这里,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趋炎附势,见过善恶颠倒,见过公道昭雪。
仇已报,冤已雪,事已了。
可他终究,不属于此地。
青岚宗的安稳,留不住身负万古秘辛、前路风雨滔天的他。
陆沉收回目光,眼底无半分留恋,无半分不舍。
他转身,抬步踏出山门。
一步跨出,身后旧事尽数落幕。
前路漫漫,东市在望,新的风波,已然悄然等候。
作者有话说:
旧怨落幕,众人各有归处,新旅途正式开启。黑塔隐患未消,前路暗藏变数,后续剧情层层递进、步步高能!
喜欢本书的读者恳请点点收藏、追读支持!
另外,本人完本老书《万卦吞天:我以神通镇诸邪》已全线完结,剧情完整、节奏爽快,书荒的朋友可以移步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