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雁无痕睁开眼,右手不抖了。疤还在,紫黑色的鼓在皮肤上,但手稳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握了一下拳头,指节嘎嘎响,五个手指头全听使唤。
纸人攥着他左手手腕,热的。三十六度五。纸人的眼睛闭着,黑睫毛贴在纸面上,一动不动。昨晚纸人把手伸长了够他,竹篾骨架拉长了一截,天亮以后缩回去了,纸面上的褶皱还在,细细密密的,像揉过又摊开的旧纸。
顾余生已经在水缸边上练上了。头扎进水里,水花都没溅,入水的声音比昨天小多了。憋了五十秒抬起来,脸上不红了,嘴唇也不紫了,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子,喘了几口气又扎下去。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顾余生从水缸里抬起头来,水从耳朵里往外淌,他拿手指头掏了掏。"梦了一晚上水底下的事。裂缝里全是黑的,啥也看不见。摸到蛟尾巴的时候醒了。"
雁无痕走到水缸边上。水是浑的,顾余生练了不知多少把了。他伸手摸了摸水温,冰凉的,凌晨的井水还没被太阳晒过。
"今天我去寿衣店。你继续练。憋到一分钟够用了,但你还得练在水底下睁眼。分水刺钉眉心的时候不能闭着眼,闭眼就钉偏了。"
"睁眼?"顾余生愣了一下。"水库底下的水是浑的。睁开眼啥也看不见。"
"水底下你啥也看不见,但蛟能看见你。它靠水温变化找你的位置。你用分水刺的时候水温会骤降,蛟知道你在哪儿。你闭着眼它就比你快一步。睁着眼它快半步,慢半步你就能钉准。"
顾余生没说话。深吸一口气把头扎进水里,眼睛在水底下睁开了。三秒钟以后抬起头来,眼睛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操。沙得疼。"
"再试。"
又扎下去。这次睁了五秒,抬起来的时候眼泪淌了一脸。他拿袖子擦了擦,再扎。七秒,十秒,十五秒。十五秒的时候从水里抬起来,鼻涕眼泪一起淌,蹲在缸边上咳了半天,咳出来的水带着血腥味。
"够了。今天到这儿。下午再练。"雁无痕把毛巾丢给他。
太阳升起来了。他夹着布包出了教堂门往寿衣店走。路上经过村口的时候看了一眼狗窝,狗窝空了,干涸的血迹还在。蛟从狗身上退了以后那只狗去哪儿了,不知道。
寿衣店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飘出来一股铁锈味,浓得化不开,不是纸钱味。雁无痕推开门,铁锈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嗓子眼发紧。
柳遇时坐在供桌前面。面朝着石函的方向,后背对着门。脊背比昨天更驼了,肩胛骨从衬衫底下凸出来,两块骨头尖得像要刺破布。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头朝下,从指尖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已经积了一小滩。铁锈味是从那滩血里散出来的。
"柳遇时。"
柳遇时没回头。右手抬起来摆了摆,意思是等一等。左手还在往下滴血,滴得很慢,一滴隔好几秒。雁无痕走过去绕到正面看他,柳遇时的脸白得发灰,嘴唇上的血色褪光了,白得像纸。眼珠子全变黄了,瞳孔里的红丝从中心往四周蔓延,已经蔓到眼白的边缘,只剩最外一圈还是白的。那圈白色薄得透明,随时都要被红丝吞掉。
"你的手。"
"没事。破了点皮。"柳遇时把左手翻过来摊在膝盖上。手心裂了一道口子,从虎口裂到手腕,裂得不深但很长,像被刀尖划开的。血从裂口里往外渗,不流,只是渗,渗得很慢,血的颜色是暗红的,红里透黑。
"你弄的?"
"我自己划的。眼睛红到这个程度,血开始变稠了。稠了的血流不动,得放一点出来。不放出来血在血管里结成块,人就没了。我爷爷就是这么没的。眼睛红尽以后血凝成块堵了心脉,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柳遇时拿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擦完以后又渗出来了。"我不走我爷爷的老路。放到明早,放到眼睛红尽为止。"
雁无痕把布包放在供桌上。石函还摆在原位,盖子碎了以后冷气一直在往外冒,供桌面上结了一层薄霜。柳遇时那个纸人站在石函旁边,白纸蒙面,竹篾骨架,没有眼睛,两个白窟窿对着雁无痕的方向。
"断指怎么用?"
"下水以后蛟会反扑。第一次反扑最猛,用断指挡。断指里有柳苍山的骨血,柳苍山当年钉过蛟,蛟认得他的味道。断指挡在你胸前,蛟冲到你面前的时候会先闻到断指上的味道,它犹豫。犹豫的那一下你钉分水刺。"
柳遇时停了一下,右手按住左手手腕上的裂口,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裤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犹豫多长时间?"
"不知道。可能一瞬,可能三瞬。蛟大了,比柳苍山那时候大了。犹豫的时间会更短。断指只能挡一次,挡完了断指就碎。碎了以后蛟反扑第二次,用铜铃挡。铜铃上的铜锈克蛟魂,蛟靠近铜铃的时候魂会往外挣,肉身往前冲魂往后挣,两个力一撕,蛟就慢了。慢了你就钉膻中。"
"铜铃能挡几次?"
"三次。三次以后铜锈全绿了,绿透了铜铃就废了。废了以后你只剩下钉魂针和镇魂符。钉魂针封丹田,镇魂符贴逆鳞。这两步不能出一点差错。钉魂针扎进丹田以后蛟的魂魄会从逆鳞往外冲,冲出来的时候镇魂符必须贴上去,晚一瞬都不行。"
柳遇时从矮桌上拿起搪瓷缸子喝水。手还在抖,缸子磕在牙齿上当当响,比昨天抖得更厉害了。水从嘴角淌下来,他用左手手背擦了擦,血蹭到下巴上也没注意。
"魂魄从逆鳞冲出来以后呢?"
"冲出来以后蛟就钉死了。肉身还在水底下,但魂已经被抽出来了。这时候断指已经碎了,铜铃废了,分水刺和钉魂针留在蛟身上。你什么都不用管,把魂魄往上引。魂魄会跟着你走,因为蛟血在你疤里,魂魄认你的血。你引到裂缝口,余下的事交给纸人。"
雁无痕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纸人。纸人没有眼睛,但好像在看柳遇时。两个白窟窿的方向正好对着柳遇时的后脑勺。
"纸人在岸上怎么接魂?"
"纸人不下水。纸人怕水,进水就化。魂到了裂缝口以后会顺着纸人跟你之间的联系往上走。你妹妹那半魂在纸人里,蛟魂跟你妹妹的半魂缠在一起,它要找你妹妹就得往纸人身上扑。扑上去的那一刻我点眼睛。纸人点了眼睛就活了,活了就能封魂。"
柳遇时把搪瓷缸子放在供桌上。缸子底磕在石函上叮了一声,余音在屋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个纸人的脸,手指头抖得纸人在供桌上微微晃。
"眼睛什么时候点?"
"我死的时候。"柳遇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睛红尽的那一刻心脉断了,断了以后我还有一口气。那口气从心口往上走,走到眼睛里的时候眼底会渗血。那口血渗出来的时候你拿血点纸人眼睛。点的时机不能早不能晚,早了纸人活不了,晚了血干了也点不了。就那一瞬间。血碰到纸人眼睛的那一刻纸人就活了。"
"你算过时间没有?你死在寿衣店里,我在水底下钉蛟。纸人活了怎么接魂?"
"纸人活了以后不用我管。它自己会走到水库边上。纸人走路很快,竹篾骨架加白纸蒙面,轻,风一吹就走。你魂引到裂缝口的时候纸人已经到了岸上了。它站在水边上,蛟魂从裂缝口冒出来的一瞬间纸人会喊。喊什么不知道,但它会喊。喊完了蛟魂就扑进纸人里。扑进去了纸人就不动了,从里往外变黑。手心先黑,再到胸口,再到脸。黑透了以后纸人就硬了,硬了以后纸人的身体变成铁一样硬,敲都敲不碎。"
"纸人不烂,魂魄不出。"雁无痕重复了一遍昨天柳遇时说的话。
"对。纸人不烂,魂魄不出。我扎的纸人用的是泡过桐油的白纸,竹篾用的是老竹子心,不蛀不霉。摆在这儿能摆五百年。五百年以后纸人烂了,魂魄散了,蛟就彻底没了。"
柳遇时把手从纸人脸上拿开。纸人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指印,是他手上的血。血渗进白纸里,洇成一小片红,红得不深,淡红色,像擦了胭脂。柳遇时看着那个指印愣了一下,拿袖子想擦,擦了两下没擦掉。纸面上的血已经渗进去了。
"二十三年前水库还没建的时候,丰都村还在。村里三百多口人,三百多口人都姓柳。我那时候十八岁,在镇上念高中。放暑假回来那天晚上正好是农历七月初七,蛟往水面上冲。我爹拿着分水刺下了水,下水之前他跟我说,水底下有裂缝,裂缝连暗河,蛟在暗河主道里。他下水以后水面上的水泡翻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水面平了。我爹没上来。"
柳遇时的声音很低,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往外挤。雁无痕没插话。
"天亮以后水库开始蓄水。大坝的闸门关了,水从暗河里往上漫,漫过裂缝漫过石像漫过丰都村的屋顶。三百多口人全在水底下。没有人逃出来。逃不出来。蛟在水底下把魂往外拉,三百多口人的魂全被蛟吸住了,人往岸上游魂往水底下沉,游到一半人就没了。"
"你不是逃出来了?"
"我那天晚上不在村里。我在镇上。第二天回去的时候村子已经在水底下了。水面上漂着门板、衣服、锅碗瓢盆。还有一个人。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穿红棉袄,漂在水面上,脸朝上,眼睛睁着。没死,还在喘气。我把她从水里捞上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个黄纸人。纸人全湿了,白纸泡透了贴在竹篾上,但竹篾没散。"
雁无痕的手攥紧了。
"我欠你们家的。二十三年前我应该也在村里。我不在。我在镇上。我要是在村里——"他没说完。手指头把竹篾圈捏扁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供桌上的石函还在冒冷气,冷气漫过桌面往下坠,坠到脚面上冰凉。
柳遇时站起来走到供桌前,拿起自己那个纸人。纸人很轻,他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从矮桌上拿起一支毛笔。毛笔头上蘸的血。左手裂口上的血。他拿毛笔在纸人脸上画了两笔,两个血点,点在眼睛的位置。
血点洇进白纸里,洇成了两个淡红色的圆斑。纸人的眼睛有了,血渗出来的,不是画的。血点干了以后纸人的脸不再是一张白纸,有了颜色。两个淡红色的眼睛看着雁无痕,看着门口,看着窗外。
"先点个底。等眼睛红尽以后用最后一口血点上去,底上的血跟新血一碰,纸人就活了。"
柳遇时把纸人放回供桌上。手指头碰到纸人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隔着白纸摸了摸纸人胸口的竹篾骨架。摸完了收回手。
"你回去吧。明天一早下水。今天晚上别来找我。我死的时候一个人。不用人陪。"
雁无痕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时候日光涌进来,照得供桌上的纸人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柳遇时又坐回矮桌前了,拿起竹篾弯那个还没弯完的纸铜铃。手指头抖得竹篾在手里直跳,跳了三下竹篾弯好了,咔的一声没断。
"明天一早。"雁无痕说。
"明天一早。"柳遇时头也不抬。
雁无痕推门出去。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土路上的水洼全干了。腥味从手背上的疤里往外渗,比早上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疤鼓得更高了,紫黑色,鼓得皮肤都透明了,血在皮下涌动,一涌一涌的。
回到教堂的时候顾余生又在水缸边上。这次练睁眼。他把头扎进水缸里,眼睛在水底下睁着,手在缸沿上画,练在水底下认方向。抬起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鼻涕眼泪一起淌。
"能睁多久了?"
"三十秒。"顾余生擦了擦脸。"三十秒以后水往眼珠子里钻,钻得发疼。不过比上午强,上午五秒就疼得受不了。"
"够了。明天水底下是浑的,你睁开眼也只能看三十厘米。三十秒够你找到眉心位置了。"
顾余生靠在缸沿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肋骨的形状从湿透的衬衫底下透出来。他瘦了,这几天瘦了很多。
"柳遇时怎么说?"
"断指挡第一次反扑,铜铃挡三次,纸铜铃引第二次反扑。分水刺钉眉心,铜铃镇膻中,钉魂针封丹田,镇魂符贴逆鳞。顺序不能错。蛟魂从逆鳞冲出来以后我往上引,引到裂缝口纸人接魂。"
"纸人怎么接魂?"
"柳遇时死了以后用血点纸人眼睛。纸人活了走到水库边上。蛟魂到了裂缝口纸人会喊。喊完了蛟魂扑进纸人里。纸人从里往外变黑,黑透了就硬了。硬了以后敲不碎。纸人不烂,魂魄不出。"
顾余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拧了一把水。
"他什么时候死?"
"今晚。"
顾余生没再问。把头扎进水缸里继续练睁眼。这次憋了快一分钟,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在抖。从身体里头往外抖。
"够了。"雁无痕说。"歇了。明天还得出力。"
天黑得很快。太阳往西边坠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从教堂门口一直拉到水缸边上。顾余生坐在门槛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落在裤子上也不拍。纸人在长椅上坐着,脸朝着窗户,眼睛闭着,睫毛贴在纸面上一动不动。
雁无痕把布包打开,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断指用棉花裹着放在最左边。分水刺和钉魂针并排放在中间。纸铜铃放在分水刺旁边。铜铃压在镇魂符上。图谱和钉法示意图叠好放在最右边。五样东西一字排开。
他把手放在分水刺上。刺柄上的红绳硌手,刃口上的符篆在烛光底下闪着暗绿色的光。他把分水刺拿起来比划了一下,分水刺钉眉心,从正面钉,刺尖往上斜三寸。斜了蛟就活了。不斜蛟就钉不死。
钉魂针最细。筷子那么细,铁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针尖上的银白色光在烛光底下亮了一点,自己发出来的。钉魂针封丹田,蛟的丹田在膻中穴往下三寸的位置,要摸到鳞片之间的缝隙才能钉进去。钉不准蛟魂就封不住。
断指最轻。琥珀色的皮包骨头,指甲缝里的蛟血嵌了五百年。明天断指会碎在蛟的第一次反扑里。碎了以后五百年的柳苍山就彻底没了。
铜铃摆在掌心。他把铜铃摇了一下,叮——声音在教堂里来回弹,弹到天花板上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声音变了,变得低沉。铜锈在烛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绿得发亮。明天铜铃挡三次,三次以后铜锈全绿了,铜铃废了。
纸铜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柳遇时弯的竹篾圈,白纸蒙面,指甲刻了三道符。明天纸铜铃在水底下会冒泡,冒泡的声音也是叮的一声。蛟听到叮声往后缩。缩的时候钉膻中。三分钟以后纸泡透了,纸铜铃就沉了。
他一样一样看完,一样一样放回布包里。纸人从长椅上走过来,真的是走过来,竹篾骨架里的关节动了两下,纸人的腿往前迈了两步,走到雁无痕面前停住了。纸人伸手摸了一下布包里的分水刺。手指头碰到刃口的时候缩了一下,纸面上被划了一道细口子。口子里渗出来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魂。魂在纸面上洇开,洇成一小片红。
雁无痕把纸人的手拿开。纸人的手指头反过来攥住他手腕。热的。三十六度五。纸人的嘴张开了。三个字。
"哥哥。明天。"
顾余生从门槛上站起来,烟头摁在墙砖上掐灭了。他看着纸人,纸人没看他。纸人看着雁无痕。
"她说话了。比以前多了一个字。"
"明天。"
纸人又说了一遍。两个字。嘴唇在纸面上动,沙沙的,白纸摩擦白纸的声音。
雁无痕把纸人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纸人攥着他衣领,手指头不松。他低头看纸人的脸,纸人的眼睛是黄的,黄里透红,和柳遇时的眼睛一个颜色。
"她看见了。"顾余生说。声音很低。"她看见柳遇时的眼睛了。"
雁无痕回头看窗外。水库方向的夜空没有星星,黑透了。石像眉心的红光在黑夜里一闪一灭,频率越来越快。一闪一灭一闪一灭,闪到后来几乎是连成一片的红光。镇身符快压不住了。
咚。咚。咚。
脚底下的青砖地面传来三声闷响。蛟又在敲。尾巴拍在暗河主道的石壁上,震动顺着裂缝往上走,走出水面走出地基走出青砖地面。节奏比昨晚快了,敲得也重了。青砖缝隙里的石灰被震得往下簌簌地掉。
"它知道明天。"雁无痕说。"蛟知道明天要下水了。"
纸人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头收紧了。竹篾骨架嘎嘎响,白纸蒙面绷得紧紧的。纸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张着,牙齿咬在一起。三岁小女孩的脸,咬紧牙关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
他抱着纸人坐在床沿上。顾余生躺在长椅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往门口挪了一点,现在快到门框正上方了。水渍边缘又渗出来一滴水,悬在烛光底下闪了一下,滴答掉在门槛上。
"明天。能钉死吧?"顾余生说。陈述句。但语气里有一点不确定。
"能。"雁无痕说。
他没说后面的话。能钉死的条件是柳遇时今晚死了以后血点纸人眼睛。柳遇时要是不死,纸人活不了。纸人活不了,蛟魂就没人接。没人接蛟魂会顺着裂缝往下沉,沉回暗河主道里,跟三百多口人的魂重新缠在一起。明天就白去了。
但他没说。柳遇时说今天晚上死,他就今天晚上死。少一天都不行。柳遇时自己说的。
夜往深处走。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雁无痕听见了一声响。清脆的一声,从寿衣店的方向传过来的。像竹篾断了。咔。脆生生的。
纸人从他膝盖上弹起来了。真的是弹起来的,竹篾骨架从膝盖上弹到床沿上,又弹到长椅上,全身的纸面都在抖,一层纸浪从脚到头顶翻过去。纸人的嘴张得很大,没出声,但嘴形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字。
"红。"
雁无痕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寿衣店方向的夜空里冒出来一束光。暗红色的,从寿衣店的窗户里透出来,透过窗户纸往外射,射了很远才散。红光闪了一下灭了,再闪一下又亮了。一明一灭之间红光从暗红色变成鲜红色,鲜得像刚从血管里淌出来的血。
纸人在长椅上发抖。从脚到头顶抖,抖得白纸沙沙响,竹篾骨架嘎嘎地响。纸人的嘴张着,眼睛睁得很大,纸人的眼睛从来没有睁得这么大过。眼白全变黄了,瞳孔全红了。跟柳遇时的眼睛一模一样。
窗外的红光灭了。
再没亮。
雁无痕站在窗户前面没动。顾余生从长椅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青砖地上。两个人都不说话。蜡烛在供桌上烧得只剩下半截,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纸人不抖了。纸人从长椅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竹篾骨架里的关节一格一格地动,从膝盖到腰到脖子,站直了以后纸人的脸朝着寿衣店的方向。纸人的嘴闭上了。眼睛里的红色开始褪,从瞳孔往外褪,褪成黄色,再从黄色褪成黑色。褪完了以后纸人的眼睛变回原来的黑色。弯弯的,细长的,三岁小女孩的眼睛。
纸人开始变红。
从脚开始。纸人的脚先是变粉,再变红,从脚底往脚背蔓延,漫到脚踝的时候红得发亮。红色继续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腰走到胸口。走到胸口的时候纸人的整个上半身突然亮了一下,金光。铜铃上的铜锈那种暗绿色变成了金色,金色从纸人的胸口往外迸,迸了一下灭了。灭了以后红色继续往上走,走到脖子走到下巴走到嘴走到眼睛。走到眼睛的时候纸人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红点。活的红色。瞳孔的红。活人眼睛的红。
纸人活了。
雁无痕看着纸人。纸人的胸口在起伏,白纸蒙面的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节奏像人呼吸。竹篾骨架里没有心肺,但纸人在呼吸。白纸一起一伏,每一伏都有一小团白雾从纸人嘴里呼出来,在凉夜里散成一小片水汽。
纸人转过身来看着雁无痕。眼睛是红的,但红得不吓人。是一种温热的红,血在活人血管里流动的红。纸人的嘴张开了。声音从纸人嘴里传出来,是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柳遇时。没了。"
五个字。纸人的声音不是柳遇时的声音。是一个很轻很细的声音,男人的声音但轻得像纸,一层纸隔在嗓子眼上,闷闷的。说完以后纸人闭上眼睛,红眼皮贴在纸面上,睫毛一根一根黏在白纸上。
雁无痕推开教堂门。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腥味和铁锈味。寿衣店方向的夜空黑透了,没有红光没有灯没有声音。他往寿衣店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土路上停住了。
柳遇时说别去找他。死的时候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教堂里。顾余生还站在青砖地上,光着脚,脚趾头抠着地。他看着纸人,纸人闭着眼站在长椅上,胸口一起一伏。
"纸人活了。"顾余生说。声音沙哑。
"活了。柳遇时没了。"
雁无痕走到供桌前。蜡烛只剩一寸长了,烛火在蜡油里泡着,火苗很小但没灭。他把铜铃放在供桌上,把断指、分水刺、钉魂针、纸铜铃、镇魂符一样一样摆好。纸人从长椅上走下来,竹篾骨架里的关节一格一格动,走到供桌前停住了。纸人伸手摸了一下铜铃,铜铃没响。纸人的手指头碰到铜锈的时候嗤了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纸人的手指头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洞,洞很小,针尖那么大。纸人缩回手,看了看手指头上的洞,没表情。
"它在试。纸人活了以后碰铜锈会烧。明天接魂的时候铜铃不能靠近纸人。靠近了纸人会被铜锈烧烂。"雁无痕把铜铃拿开,放在供桌另一边。
纸人又伸手摸了一下断指。断指没反应。摸了一下分水刺,分水刺上的符篆闪了一下暗绿色的光,纸人的手指头缩了一下但没冒烟。摸了一下钉魂针,针尖上的银白色光在纸人手指头靠近的时候暗了,拿开了又亮了。纸人在钉魂针前面站了很久,两个红眼睛看着针尖上的光,一动不动。
"它在认东西。"顾余生走过来蹲在供桌前面,跟纸人平视。纸人的眼睛是红的,他的眼睛因为练了一整天憋气也是红的。两个红眼睛对着看。纸人先移开了目光。
"明天纸人站在岸上。蛟魂从裂缝口冒出来的时候纸人会喊。喊完了蛟魂扑进纸人里。纸人从里往外变黑,黑透了就硬了。硬了以后纸人就不动了。"雁无痕说。
"不动了以后呢?"
"纸人就站在这里。站在供桌上。守到纸烂掉为止。五百年。"
顾余生伸手碰了一下纸人的肩膀。纸人的肩膀是纸扎的,竹篾骨架外包白纸。但碰上去的感觉不像纸,像人的皮肤。凉的,但凉里有温度。三十六度五。
"操。"他收回手。"活的。"
雁无痕把布包重新扎好。明天一早就下水。天还没亮就去水库边上。趁着蛟刚沉下去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时候下水。下水之前把断指绑在胸口,分水刺插在腰间,钉魂针别在领口,铜铃挂在手腕上,纸铜铃揣在兜里。镇魂符叠好了贴在胸口,断指下面。
他在黑暗里坐下来。纸人走到他面前,伸出右手,手指头上那个焦黑的洞还在。纸人把右手放在他右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手背上的疤上。纸人的手凉的,三十六度五。他的手热的,三十七度。疤在跳,咚,咚,咚。纸人的手指头也跟着跳。同一个节奏。
窗外的石像眉心的红光还在闪。闪得快了。镇身符上的符篆在夜里看得清清楚楚,暗红色的笔画一明一灭,每一灭都暗了一点。再灭几次就要灭了。镇身符灭了以后蛟就彻底醒了。醒了的蛟会往上冲,冲破裂缝冲破水面冲破石像,到岸上来找雁无痕。
天亮之前下水。在天亮之前。
顾余生在长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鼻息重了,练了一天憋气,累透了。纸人在雁无痕膝盖上闭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活了以后的纸人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纸人攥着他不松,是怕。现在纸人攥着他,是送。送他明天下水。
他低头看纸人的脸。纸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和以前一样。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水库方向的水面上起了一层雾,白雾盖在水面上,从岸上看不见水。石像站在雾里,只露出一个头,眉心上的红光在一闪一灭之间越来越暗。
雁无痕把纸人放在长椅上。站起来把布包背在身上。分水刺插在腰间,刺柄上的红绳硌着肋骨,硌得发痒。铜铃挂在左手手腕上,摇了一下,叮——声音在教堂里弹了一下,落在供桌上的蜡烛火苗里。火苗跳了一下,没灭。
顾余生醒了。从长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还是红的。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来把衣服穿好,鞋带系紧了,打了两道结。从供桌上拿起分水刺别在腰上,和雁无痕一样的位置。
"走。"
推开门。外面起风了,风从水库方向刮过来,带着腥味和铁锈味。腥味浓得嗓子眼里发甜。手背上的疤在跳,咚,咚,咚,快得连成一片。
纸人站在门口。活了以后的纸人站在门口,风吹在纸人身上,纸人晃了一下没倒。纸人的红眼睛看着雁无痕,嘴张开了。
"哥哥。走。"
三个字。比以前多了一个。
雁无痕伸手按了一下纸人的肩膀。纸人的肩膀凉了,三十六度五降到三十四度。纸人在变凉。天亮以后纸人会恢复白天的状态,不说话了,不动了。但眼睛是红的。活了的纸人眼睛永远是红的。
"你在岸上等。"
纸人点了点头。竹篾骨架里的颈关节动了一下,点完了头又恢复原位。纸人开始往前走,往寿衣店方向。纸人走得很快,风吹在纸面上沙沙响,竹篾骨架在风里微微晃。走到寿衣店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纸人站在柳遇时的门口,红眼睛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飘出来的铁锈味被风吹散了。
雁无痕没过去。柳遇时说死的时候一个人。
他转过身往水库方向走。顾余生跟在后面,分水刺别在腰上,铜铃挂在手腕上。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土路上叠在一起,一重一轻,一重一轻。
水库到了。水面上的雾还没散,白雾盖在水面上,看不见石像的底座,只露出石像的头。石像眉心的红光已经不闪了,变成了一团微弱的暗红色光斑,贴在眉心,随时都要灭。镇身符快压不住了。
水面上开始起泡。密密麻麻的小气泡,针尖大小,从水面下浮上来,在白雾上刺出无数个小洞。气泡越聚越多,聚成一片。水底下的东西知道他们来了。
雁无痕走到水边。冷气从脚底往上钻,钻到膝盖、腰、胸口。他把断指从布包里拿出来绑在胸口,用麻绳缠了三圈,勒得肋骨发紧。分水刺从腰间拔出来握在右手上。钉魂针别在领口。铜铃挂在左手手腕上。纸铜铃揣在兜里。镇魂符叠好了塞进断指下面,贴着心口。
顾余生照着他的样子一样一样准备。断指绑在胸口,分水刺握在右手,铜铃挂在手腕。手在抖,冷的。凌晨的水库边上冷得刺骨头。
"下。"
雁无痕踩进水里的第一步,脚底下的淤泥往下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冰水刺得骨头疼。他咬着牙往前走,水漫到胸口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下去了。
水面上的白雾被他的头冲破了一个洞,洞合上了,水面恢复平静。气泡还在冒。密密麻麻的针尖大的气泡从水底下往上翻,翻到水面上破了,破了以后又冒新的。一层一层的泡,一层一层地破。
纸人站在寿衣店门口,红眼睛看着水库的方向。风吹在纸人身上,纸人晃了一下,竹篾骨架里的关节动了一下。纸人的嘴张开了,没出声,但嘴形看得清清楚楚。
两个字。
"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