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秦州的安分,从来不会持续太久,计鸢对此心知肚明。
那天下午,韦秦州抱着材料从教务处回来,路过计鸢办公室门口时习惯性地推门探头,嘴一张就是:“爸,你要不要喝奶茶?学生创业项目在做推广,我觉得味道还不错。”
计鸢正坐在办公桌前改论文,闻言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搁在手边,用文件夹不轻不重地往桌沿敲了一下:“韦主任,韦大主任,您叫我什么?”
“院长,计院长。”韦秦州立刻改口,但脸上的笑容毫无收敛之意:“那奶茶还要不要?”
门已经从外面带上了。
计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重新戴上老花镜。
隔了一阵子他起身去倒水时才发现——韦秦州并没有真的溜走,而是把奶茶和吸管悄悄留在了外间的茶几上,杯身上的标签印着“少糖常温”,旁边还压了张旧日历纸,背面写着:吸管在袋子里,我没贪污。
他把那张日历纸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张类似的纸片,日历纸的日期从去年秋天一直排到最近。
从那以后,“爸”这个字在文学院主楼里出现的频率开始稳步上升。
韦秦州精得像只狐狸——他从来不在有第三人在场的时候叫,从来不在正式的行政场合叫,从来不在计鸢心情明显不好的时候叫。
他只挑那些走廊没人、办公室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推门探个头,低声唤一句“爸”,然后赶在先生发作之前撤退。
这种游击战让计鸢始终处于一种“想发火又找不到发火点”的状态,因为这小子每次叫完就跑,跑得比当年躲纠察还快。
有一回计鸢在办公室里接电话,是教务处的内部线,讨论下学期的课程安排。
韦秦州正好过来送材料,把文件放在桌上之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计鸢对着电话说了句:“古代汉语排周一三五上午”,然后抬头看了韦秦州一眼,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韦秦州点点头,走到门口拉开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又回头冲计鸢比了个口型——没有出声,但嘴唇的形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门,皮鞋声在走廊里急促远去,快得像一阵风。
计鸢对着电话继续说了句“先秦两汉部分不动,唐宋段调整到下学期”,挂了电话之后才发现自己手里那页课程表被拇指按弯了边角。
他把纸压平,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当天晚上准备下班时,他发现公文包的外侧袋里多了一小罐独立包装的茶叶,罐身贴着便签:新到的金骏眉,比铁观音提神。
他把便签揭下来夹进台历当天的日期页里,然后关上灯走出办公室。
但游击战总有失手的时候。
那天是周五傍晚,计鸢开完院务会回到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韦秦州正蹲在他的茶几前面,手里拿着他最常用的那个紫砂杯,另一只手拿着刚泡好的茶壶,显然是在给他续茶。
听见门响韦秦州转过头来,嘴一张:“爸,我想了想还是觉得周三那个培养方案的学分比例不太合理。”
计鸢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上,转身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给自己倒茶的人。
走廊外面,副院长老周正拿着一沓材料从隔壁办公室出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计鸢压低声音:“你该叫谁就叫谁,走廊有人。”
韦秦州明显也听到了脚步声,他端着茶杯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计鸢桌上,用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迎向先生的目光:“好的院长!那周三的方案您再看看,有修改意见我周末加班改。”
老周恰好在门口出现,对这间办公室里发生的小小交锋浑然不觉,只是探了个头:“计院长,这份材料您签个字”,签完字就走了。
老周走后,韦秦州迅速退到门外,要多怂有多怂:“爸,我先回去了,元宝今早新学了句唐诗,我得回家验收。”
计鸢只看到他衣角一闪,门已经虚掩了。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大半个月,韦秦州他爸的电话打过来了。
那是周六上午,韦秦州正蹲在院子里给元宝换食盆里的水。
元宝最近喜欢把食物泡在水里,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每次把小米和芝麻糊成一团,然后歪着脑袋看浑浊的水面。
韦秦州一边换水一边跟它说话,大意是——你这种行为在部队里叫污染水源,要罚跑十公里。
元宝蹲在槐树枝上用喙梳毛,对他的教育置若罔闻。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
韦秦州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字——爸。
这是他存了将近二十年的号码,从在高中用翻盖手机时就是这个备注格式。
他爸退役之后回了老家,平时跟他联系不多,父子俩的通话频率大概是每月一两次,每次通话时间不长,内容主要围绕三件事:身体好不好、工作顺不顺、什么时候回家看看。
韦秦州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起电话。
“秦州。”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退役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但韦秦州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迟疑。
不是那种话到嘴边不敢说的迟疑,而是那种已经在心里把话过了好多遍、正在选一个最合适的开头的迟疑。
“爸,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没有,家里都挺好,你妈让我问你,今年中秋能不能回来住两天,新花生下来了,给你留了几斤。你上次寄的膏药她也贴了,让我跟你说有用,别寄了,药店能买。”
背景音里传来他妈妈在旁边中气十足的补充——“问问那膏药多少钱,我回头去赶集自己买!”
他爸朝那头应了一声“不贵”,然后语气一转,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秦州,爸问你个事,你是不是……认了别人当爸?”
韦秦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那种惯常的嬉笑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他爸说的“认了别人当爸”这句话,在他的头脑里播放了两遍——一遍是以自己家老爷子的身份,另一遍是以他妈妈常年唠叨的语气。
他知道老爹不是在质问,只是在核实。
但用老爷子的话说,这是“组织原则问题”,必须先确认。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计先生是我师父,我敬他,他教我读书,教我做人,从十七岁带到现在,跟您一样是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是多了一个,多了一个人管我,多了一个人盼我好,多了一个人——等我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韦秦州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拿下来确认了一下屏幕。
然后他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的迟疑被某种更坚实的东西压了下去,但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一分。
“……你十几岁刚跟他那阵子,我觉得这个老师对你挺用心。后来你退伍,他继续带你,我算是放心。你妈前几年就问过我,说儿子怎么跟那个教授越来越好,是不是在人家家里住久了忘了咱家。我跟她说,你儿子不是那种人。现在你自己说出来了——不是取代,是多一个。多一个就多一个吧,你小时候身体壮、皮实,最怕被人拴着。现在有人把你拴在正道上,你妈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爸,”韦秦州的声音有点沙“以后逢年过节我要是排的开日子,能不能把先生也带回去一块儿过?”
电话那头传来他爸起身走到阳台上的脚步声。
老爷子大概是把手机换了个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妈让我问你——你跟你师父平时都吃啥口味,辣的不辣的。”
“他吃不了太辣,微辣可以接受,不吃猪肉皮,说嚼不动,牛肉要带筋,鸡爪子不吃,去骨的不去骨的都不吃,太咸的不吃,太油的不吃,最近甜的也不吃…”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元宝从枝头飞下来落在他肩头,歪着脑袋叫了一声:“回家过节,我也去。”
他转头看向正厅门口——计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显然是从书房出来接热水时无意间听到了他后半段对话。
计鸢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半个院子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静,没有追问,没有审视,就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正厅。
韦秦州犹豫了一下,没有追进去。
他蹲下来把元宝食盆里的水换完,把围裙挂好,然后去厨房洗了手开始做午饭。
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石桌旁,元宝蹲在桌上啄自己那碟小米、青菜拌芝麻,计鸢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韦秦州碗里,语气比平时更随意:“今天你爸打电话来,问什么了?”
“问我在谁身边工作,问饮食起居有没有规律,问身体好不好——我说都还行。”
韦秦州把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还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去家里坐坐。”
最后那句他说得极轻极快,说完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像是在用米饭堵住所有想涌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