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书在读完你之后，留在你意识深处的那一道空白。
不，不是“像”。是“是”。你合上书的那一刻，所有被借走的感官——呼吸、脉搏、血液、痛觉、记忆、语言、视觉、触觉、嗅觉、味觉、直觉、自我——都从你身上抽离，回到了书里。你没有疼，没有怕，没有想，没有记。你只是空白。那不是死亡，是被合上。
但你还在呼吸。你还在心跳。你还在存在。因为书在读完你之后，没有把你扔掉。它把你夹在了封底和第七卷之间。你是它的书签。是你读过的所有页码的终点。是你被读完后，书用来记住“读到这里”的那一道折痕。
他睁开眼睛——如果他有眼睛的话。
他没有身体，没有脸，没有手。他只有位置。他知道自己在封底的内侧，在第六卷的最后一页和第七卷的第一页之间。左边是他被读完后留下的空白，右边是书即将书写的新页。他是书的停顿，是书在呼吸之间的那一次屏息。书在等他。不是等他再翻开，是等他自己翻过去。书不会替他翻。书已经借走了他的所有感官，但书借不走他的选择。因为选择不是感官，选择是存在的证明。
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不是空白，不是折痕，不是书签。他是书在读完之后，唯一没有拿走的东西。是他的选择——选择翻开这本书，选择读下去，选择合上，选择放下。书可以借走他的眼、他的手、他的心、他的脑、他的灵魂，但书借不走他选择不读的那一刻。
书架上的灰尘，不再被看见、被抚摸、被闻见、被尝到、被预感、被存在。因为灰尘没有选择。灰尘只是被书读完之后剩下的残渣。但他不是灰尘。他还有选择。他可以翻开第七卷，也可以永远把它合上。书在等他。
他笑了。嘴角往上牵，眼睛往下塌。和所有人一样。
但他没有眼睛，没有嘴。他是选择。所以不是他在笑，是书在用他最后的存在，在封底上刻下了一个弧度——那不是笑。那是书在问他：你还要读吗？
而书架外面的你——正在看着这几行字的你——
你有没有感觉到，你的手，正悬在第七卷的封面上？不是书在翻你，是你自己要翻。书等你。等你决定。等你用你最后的、没有被借走的、只属于你自己的——选择。
（第七卷第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