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餐之后，吉多被莱娜导师带去了校长办公室。
准确地说，不只是吉多。
艾拉和巴德也一起去了。
巴德一路上都在努力表现得像一位即将向王室作证的年轻贵族。他把斗篷抚平了三遍，领口扣子检查了五遍，还试图练习一段“简明、诚实、毫无艺术加工”的陈述。
“我们在黑石坡执行学院外圈示警训练时，因地形突变，不慎滑入低位乱石区，随后发现一条沉睡的龙类个体……”
艾拉在旁边冷冷道：“你已经开始艺术加工了。”
巴德立刻停住。
“哪里？”
“地形突变。”
巴德辩解：“碎石突然滑动，难道不算地形突变？”
“算你脚下没站稳。”
巴德沉默片刻，重新组织措辞。
“我们在黑石坡执行任务时，因为我英勇地提醒大家注意红布条——”
艾拉看向他。
巴德立刻改口：“因为我们都不小心滑下去了。”
吉多抱着自己的新生木牌，小声说：“这样比较像真的。”
巴德叹气：“真实经常缺少美感。”
艾拉说：“但是能让你少抄守则。”
巴德闭嘴了。
三人跟着莱娜导师穿过主楼二层的长廊。这里和幼训部平常上课的地方不太一样，墙上的挂毯更干净，石窗旁摆着铜制烛台，地面也擦得很亮。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橡木门，门上刻着学院的银翼龙纹章。
莱娜导师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校长莫斯利的声音。
“请进。”
门一打开，吉多就闻到一股羊皮卷、墨水和炉火混合的味道。
校长办公室很大。
靠墙摆满书架，书架上塞着厚重的书、卷好的地图和封蜡文件。壁炉里燃着火，火光照在墙上的几幅旧画像上。画像里的人大多穿着华丽长袍，表情庄重，像永远不会把龙画成胖面条，也不会半夜钻厨房找面包边。
莫斯利校长坐在宽大的书桌后。
桌上铺着一张黑石坡地图，旁边还放着几份记录。格林导师站在地图旁，脸色依旧严厉。奥伦导师抱着笔记本，眼睛亮得像刚发现了一种新标本。霍克教官则靠在一旁，帽子压得很低。
吉多一进门，就下意识看了一眼霍克教官的帽子。
帽子还在。
很好。
莫斯利校长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温和微笑。
“来了，孩子们。别紧张，只是做一次正式记录。”
吉多更紧张了。
他已经发现，学院里凡是被称为“只是”的事情，通常都不简单。
只是测试，结果测出喷火蚯蚓。
只是武技课，结果挑飞教官帽子。
只是法术课，结果坐进水盆。
只是外圈示警，结果遇见龙。
现在只是正式记录……
吉多觉得自己的脚趾已经开始不安地蜷起来。
莫斯利校长让他们坐下。
吉多坐到椅子上时，发现这把椅子对他来说有点高。他的脚尖够不到地面，只能悬在半空。
这让他更不自在。
巴德倒是坐得很端正。
艾拉没有完全坐满椅子，背挺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莫斯利校长看向吉多。
“小吉多，从你们发现异常标记开始，说一遍吧。”
吉多抬头看了看莱娜导师。
莱娜轻轻点头：“照实说。”
照实说。
这个吉多会。
他小声开始讲。
“我们找到第三个标记的时候，发现红布条不太对。艾拉说位置不对。后来风把它吹走了，我们想叫罗文助教，但是石头滑了，我们就掉下去了。”
他说得很慢，尽量不漏掉。
“下面有山洞。洞里有呼噜声。我们想敲锣，可是我敲得有点响，它醒了。”
说到这里，吉多小心翼翼地看向格林导师。
格林导师没说话，只在记录上写了一笔。
吉多继续：“它出来以后，先看我的布袋。它好像闻到了紧急饼干。我给了它一块。”
莫斯利校长问：“你为什么判断它不是要攻击？”
吉多愣住。
他不太会回答这种听起来很高级的问题。
“因为……它看饼干，不看我。”
巴德忍不住点头，似乎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奥伦导师迅速在本子上写下：
**食物目标优先于人类幼体。**
吉多看不懂，但他觉得奥伦导师写得太认真了。
“后来它听见罗文助教喊我们，就慌了。它想回洞里，但是转不过去，一直撞石头。”吉多低头，小声补充，“它太圆了。”
霍克教官咳了一声。
奥伦导师眼睛更亮：“圆到什么程度？躯干比例大概——”
格林导师冷冷道：“奥伦。”
奥伦导师遗憾地闭嘴。
莫斯利校长问：“然后你唱了歌？”
吉多点头。
“为什么？”
吉多想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想让它别动。”
这个答案一点也不华丽。
可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莫斯利校长看着他，眼神里的光变得更亮。
“小孩子的本能，有时比大人的判断更敏锐。”莫斯利低声说。
格林导师皱眉：“校长，他确实违反安全规则。”
“当然。”莫斯利点头，“这一点必须记下，也必须警示全体幼训部。”
吉多低下头。
莫斯利又说：“但同样不能忽略，他在意外遭遇中成功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巴德立刻挺胸，像这句话也夸到了他。
艾拉看了巴德一眼。
巴德又默默收了一点胸。
莫斯利校长站起来，绕过书桌，来到三人面前。
“吉多，艾拉，巴德。”
三人立刻坐直。
“你们昨天的行为既有错误，也有值得肯定的地方。错误是离线、没有及时联系导师、处理不够规范。”
吉多点头。
巴德也点头。
艾拉平静地点头。
“但值得肯定的是，你们没有抛下同伴，没有胡乱攻击，没有激怒龙类个体。艾拉维持了队伍，巴德准备传讯，吉多完成了安抚。”
巴德的眼睛明显亮了。
“准备传讯”也算功劳！
他立刻看向艾拉。
艾拉没有理他。
莫斯利继续道：“所以，学院决定在明日晨会上，对第七组的应急表现进行表扬。”
吉多猛地抬头。
表扬？
晨会？
当着大家？
他的小脸瞬间白了。
“校长，可以不表扬吗？”
莫斯利一愣。
普通孩子听见表扬，不说高兴，至少也该松口气。
吉多却像听见要被押去寒风里罚站。
“为什么？”莫斯利问。
吉多小声说：“大家已经看我了。”
而且看得太多了。
吃饭看。
上课看。
走路看。
连他泡面包都有人看，好像想研究“镇龙神童泡面包的方法是不是也有神秘技巧”。
莫斯利的表情柔和了一点。
“我明白。但这次表扬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告诉大家，遇到危险时，不是只有挥剑和逃跑两种办法。冷静、判断、安抚，也同样重要。”
吉多没完全听懂。
但他听出一个意思：表扬跑不掉了。
巴德倒是听得热血沸腾。
“校长，我明白。这是学院对非武力应对方式的认可。”
莫斯利看向他，满意地点头。
“说得不错。”
艾拉在旁边小声道：“你别又飘。”
巴德立刻收回一点表情。
莫斯利校长笑了笑。
“好了，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晨会后，你们会获得幼训部荣誉积分。”
巴德眼睛更亮：“荣誉积分有什么用？”
格林导师回答：“可以换训练用品、书册、额外学习时间。”
吉多立刻问：“能换吃的吗？”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莫斯利校长沉默片刻，看向莱娜导师。
莱娜导师想了想：“理论上，幼训部荣誉积分可兑换一次食堂加餐券。”
吉多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壁炉火星。
“加餐？”
巴德震惊：“还有这种东西？”
艾拉也微微抬眼。
莫斯利校长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最有效的表扬方式。
他微笑道：“那就这样。第七组每人一张食堂加餐券。”
吉多一下坐直。
刚才所有紧张和不安，瞬间被加餐券压了下去。
晨会表扬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忍。
只要有加餐。
一切都还有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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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会在训练草场举行。
幼训部、预备部和一部分正式部学生都在场。蓝银旗帜挂在旗杆上，晨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
吉多站在队伍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巴德站在他旁边，努力保持庄重。
艾拉站在女舍队伍前方，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点不耐烦。
莫斯利校长走上临时木台。
他先讲了黑石坡外圈训练暂停的事，又强调所有学生必须遵守安全路线。格林导师站在旁边，脸色严肃得足以让所有孩子相信，谁再离线，谁就会和守则共度余生。
随后，校长话锋一转。
“但在这次意外中，幼训部第七组展现了值得肯定的应急表现。”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到吉多、艾拉和巴德身上。
吉多觉得自己像被一百盏灯照着。
他想后退。
但后面是巴德。
巴德还小声说：“挺胸。”
吉多小声回：“我不想。”
莫斯利继续道：“艾拉保持队伍稳定，巴德准备传讯，吉多在龙类个体焦躁时，以歌声完成安抚，使目标重新进入睡眠状态。”
草场上响起一片压低的惊呼。
虽然很多人已经听过传闻，但由校长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现在，请第七组上前。”
吉多整个人僵住。
巴德已经迈步了。
艾拉也走了。
吉多只好跟上。
三人站到木台前。
莫斯利校长弯腰，将三条蓝银细带分别挂到他们肩上。那是幼训部荣誉徽带，不算贵重，却很显眼。
轮到吉多时，莫斯利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吉多，做得很好。”
吉多小声问：“加餐券呢？”
莫斯利动作一顿。
旁边的莱娜导师低头忍笑。
莫斯利低声说：“晨会后发。”
吉多立刻放心了。
台下掌声响起。
幼训部拍得最响。
巴德站在台前，脸上满是努力克制的骄傲。
艾拉看起来想赶紧下去。
吉多则全程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他的脚趾真的蜷成一团了。
他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看过。
比被叫“喷火蚯蚓”还要可怕。
比坐进水盆还要可怕。
甚至比玛莎厨役长发现他偷面包边还要可怕一点。
不过等晨会结束，莱娜导师真的给了他们三张食堂加餐券。
小小的厚纸片，上面盖着学院厨房的印章。
吉多双手捧着那张券，心情立刻明亮起来。
巴德看着自己的券，庄严道：“这就是荣誉的味道。”
艾拉把券收进斗篷内袋：“别弄丢。”
吉多用力点头。
这可是加餐券。
比荣誉徽带还重要。
中午，三人一起去食堂兑换。
玛莎厨役长看了券，给每人多舀了一勺炖菜，还额外给了半块软一点的面包。
吉多看着盘子，几乎感动得说不出话。
半块软面包。
这是实实在在的表扬。
比站在台前被大家看好多了。
巴德把面包举起来，低声道：“活着吃饱小队第一次集体荣誉，成功转化为食物。”
艾拉点头：“这才有用。”
吉多咬下一口软面包。
面包有一点温。
不太硬。
他眯起眼睛，觉得今天的风都没有那么冷了。
虽然他还是不喜欢被举到大家面前表扬。
但如果表扬后有加餐券……
他可以稍微忍一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