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吉多睡得很不好。
不是因为床冷。
他仍然睡在原来那张会吱呀响的小床上,被子也还是那条薄得像旧面饼的被子。
可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一闭上眼,就看见山洞。
黑乎乎的山洞。
塌了一半的洞口。
满地乱滚的碎石。
还有那条胖得像大枕头的龙,抱着干草,呼噜呼噜睡得像整座山都跟着喘气。
吉多翻了个身。
小床吱呀一声。
旁边的巴德也没睡。
他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巴德小声说:
“吉多。”
吉多把被子拉到下巴。
“嗯?”
“你觉得老师们信了吗?”
吉多沉默。
他不知道。
黑石坡支援老师冲进山洞时,看见的是睡着的胖龙、抱着小铜锣发抖的吉多、脸白得像面粉的巴德,以及站得最稳的艾拉。
然后巴德一张嘴,事情就开始变得不受控制。
什么“吉多看穿巨兽困意”。
什么“以古老安抚小调稳定龙息”。
什么“幼训部第七组临危不乱”。
吉多当时吓得连纠正都忘了。
艾拉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在老师眼里,好像比巴德的话还可信。
于是,吉多从“吓傻了张嘴唱歌的小孩”,慢慢变成了“会用歌镇龙的稀有幼崽”。
吉多想到这里,把被子拉得更高。
“我觉得……他们信了一点。”
巴德小声说:“我觉得他们信了很多。”
吉多更害怕了。
“你为什么要说那么多?”
巴德沉默了一下。
“我怕他们问我们为什么靠近山洞。”
这个理由很有道理。
他们本来只该在外围敲锣示警。
不该走偏。
不该靠近山洞。
更不该进洞。
如果老师认真追究,他们三个都要完蛋。
吉多想到格林导师的脸,立刻觉得巴德虽然吹得很离谱,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
可是有用和可怕是两回事。
巴德又小声说:
“而且,如果不说得厉害一点,他们会不会以为那条龙随时会醒,然后把我们全都关起来问一整夜?”
吉多想了想。
更害怕了。
“别说了。”
巴德闭嘴。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石墙缝隙,发出细细的声响。
远处钟楼敲了一下。
吉多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巴德又说:
“不过你真的唱睡了龙。”
吉多闭着眼,小声反驳:
“它本来就困。”
巴德安静了一会儿。
“可别人不知道。”
吉多彻底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晨,吉多发现巴德说对了。
别人真的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另一个版本。
而且这个版本,已经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幼训部。
吉多刚走进食堂,就觉得不对。
平时食堂很吵。
木碗碰桌子的声音。
孩子抢座位的声音。
厨役喊“排队”的声音。
巴德讲故事的声音。
全都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炖汤。
可是今天,他一进门,好多声音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吉多抱着自己的木碗,僵在门口。
巴德站在他身后,也僵了一下。
不过巴德很快挺起胸,像护送什么重要人物一样,小声说:
“走。”
吉多一点也不想走。
他想立刻转身回宿舍。
可是他闻到了燕麦粥味。
今天的粥好像比平时稠一点。
这让他无法离开。
于是,吉多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走到幼训部长桌边,刚坐下,对面一个七岁女孩就小声问:
“你真的会唱龙睡觉的歌吗?”
吉多手里的勺子停住。
旁边另一个男孩立刻说:
“我听说他只唱了三句,那条龙就倒下了。”
“不是倒下,是趴下。”
“我听预备部的人说,那条龙本来要喷火,吉多一开口,它火都喷不出来了。”
吉多:“……”
没有。
完全没有。
那条胖龙当时只是醒了,抬头,看他们。
然后吉多吓傻了。
唱了。
它又睡了。
没有喷火。
没有战斗。
没有神秘力量。
只有恐惧、摇篮曲和一条本来就很困的胖龙。
吉多张了张嘴,想解释。
巴德却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吉多转头看他。
巴德用非常严肃的眼神看回来。
那个眼神写着:
别全说。
会完。
吉多闭上嘴。
他低头喝粥。
今天的燕麦粥确实比平时稠一点。
但他喝得一点也不安心。
没过多久,更多孩子围了过来。
“吉多,你当时怕吗?”
吉多点头。
这个可以说。
他很怕。
“怕。”
问话的孩子们立刻露出震惊表情。
有人小声说:“他承认怕,但还是唱了。”
“这就是勇敢吧?”
吉多:“……”
不是。
那是吓傻。
可惜他现在不能详细解释。
又有人问:“那首歌可以教我们吗?”
吉多差点被粥呛到。
“不能。”
“为什么?”
因为那只是他小时候自己哄自己睡的小调。
因为唱出来很丢人。
因为万一你们真去找龙唱,会出大事。
吉多想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
“龙不一定喜欢。”
这话很诚实。
也很重要。
可是幼训部孩子们听了以后,却更加敬畏。
“所以要会看龙喜不喜欢。”
“难怪老师说他有天赋。”
“他知道哪条龙能唱睡。”
吉多觉得自己越解释,事情越糟。
巴德在旁边默默喝粥,努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的嘴角明显在动。
艾拉端着盘子走过来时,围着吉多的孩子们自动让开。
艾拉坐到对面,看了看吉多,又看了看围观的一圈小孩。
“你们不吃饭?”
孩子们立刻散开一半。
艾拉喝了一口粥。
“别解释了。”
吉多委屈地看她。
“我没解释成功。”
艾拉淡淡道:“看出来了。”
巴德终于忍不住小声说:
“现在最好少说。”
艾拉看向他。
“你昨晚说得最多。”
巴德立刻低头。
“情况紧急。”
艾拉冷冷道:“以后少紧急。”
巴德不敢反驳。
早饭以后,吉多发现事情不只在幼训部传开了。
走廊里,预备部的大孩子也在看他。
他们不像幼训部孩子那样直接围过来。
他们只是站在墙边、楼梯口、训练棚门旁,一边假装聊天,一边偷偷看。
这种偷看比直接问更让吉多难受。
他觉得自己像被摆在长桌上的奇怪面包。
谁都想看一眼。
但没人敢先咬。
巴德对此非常不满。
“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艾拉说:“看怪物的眼神。”
吉多脚步一顿。
巴德赶紧说:“不是怪物,是神童。”
吉多更难受了。
“我不是。”
巴德小声说:“现在你是。”
这句话让吉多想把自己藏进斗篷里。
可惜他的斗篷太短,藏不住。
第一节课是识兽课。
奥伦导师站在讲台前,今天讲的是“龙类睡眠状态与危险判断”。
吉多一听题目,就知道完了。
果然,奥伦导师推了推眼镜,开口第一句就是:
“昨天黑石坡事件中,幼训部第七组遭遇了典型的低活动龙类个体。”
全班立刻看向吉多。
吉多低头看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旧刻痕。
他忽然觉得这道刻痕非常值得研究。
奥伦导师继续说:
“注意,睡眠状态不等于安全。低活动不等于无危险。任何学生不得擅自靠近龙类巢穴。黑石坡事件属于路线偏移后的意外情况,不可模仿。”
吉多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句话很好。
不可模仿。
非常重要。
可下一句,奥伦导师说:
“不过,吉多在极度紧张状态下没有尖叫、没有逃跑,而是使用低声重复旋律,使目标重新进入睡眠,这一点值得记录。”
吉多刚松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他不是没有尖叫。
他是吓得没叫出来。
他也不是冷静使用旋律。
他只是脑子空白,嘴巴自己唱了。
可是奥伦导师已经把“低声重复旋律”写到了黑板上。
旁边还写:
**低刺激声音可能影响部分龙类睡眠。**
巴德看得眼睛发亮。
艾拉看得眉头微皱。
吉多看得想把脸埋进课本。
下课以后,奥伦导师叫住吉多。
吉多紧张地走过去。
“导师先生。”
奥伦导师低头看着他,语气比平时温和一些。
“你不用害怕大家讨论。”
吉多小声说:“我害怕。”
奥伦导师停顿了一下。
“也可以害怕。但记住,不要让他们把这件事变成勇敢冲向龙的故事。”
吉多立刻点头。
“我没有勇敢冲。”
“很好。”奥伦导师说,“你可以告诉他们,首先要保持距离,报告导师,避免刺激目标。”
吉多想了想。
“那如果他们问歌呢?”
奥伦导师推了推眼镜。
“告诉他们,歌不是重点。”
吉多认真记住。
歌不是重点。
这是他今天听到最喜欢的一句话。
可惜,别人不一定喜欢。
午后训练时,霍克教官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让幼训部练习后退队形时,特意看了吉多一眼。
“昨天立了功,今天也要看脚下。”
全班又看向吉多。
吉多点头。
他看脚下。
非常认真。
然后,他因为太认真看脚下,差点撞到前面的巴德。
巴德被他一撞,往前踉跄一步。
艾拉伸手,一把拎住两个人后领。
霍克教官沉默了一下。
“继续练。”
旁边几个孩子小声笑。
吉多觉得很好。
至少这次是笑他笨。
不是敬畏他。
笨比神童安全多了。
傍晚,幼训部放课后,吉多、巴德和艾拉坐在旧礼拜堂后面的矮墙边。
这里比较安静。
没有那么多人偷看。
巴德拿着一小块黑麦面包,咬得很慢。
艾拉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草茎。
吉多抱着膝盖,低头看自己的靴尖。
过了一会儿,巴德说:
“事情已经传开了。”
吉多闷闷道:“嗯。”
“校长肯定也知道了。”
吉多更闷:“嗯。”
“可能会表扬你。”
吉多抬头,脸色发白。
艾拉看向巴德。
巴德立刻说:“也可能不会。”
可是这话很没底气。
三个人都知道。
莫斯利校长很喜欢能让学院出名的事。
一个七岁幼训部小孩,在新生观察任务里唱睡了一条龙。
这件事太适合被校长拿出来讲了。
吉多痛苦地抱住脑袋。
“我不想被表扬。”
巴德震惊:“为什么?”
吉多说:“表扬以后,大家会更看我。”
巴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艾拉淡淡道:“也会有人不服。”
吉多更害怕。
“什么不服?”
艾拉看着训练场方向。
“预备部那些大孩子。正式部也可能有人觉得幼训部小孩被吹过头。”
巴德挺胸:“他们要是不服,可以去唱龙。”
艾拉看向他。
巴德立刻缩回去。
“不建议去。”
吉多小声说:“我也不建议。”
他真的不建议。
最好谁都不要去。
尤其不要因为听说他唱睡了龙,就以为唱歌能解决所有龙。
黑石坡那条胖龙是个意外。
非常大的意外。
夜里,吉多回到宿舍时,发现床边放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
**明日晨会,幼训部第七组到前排。**
署名是莱娜导师。
吉多拿着纸条,整个人都木了。
巴德凑过来看。
他的眼睛一下亮了,又很快被吉多惨白的脸色压下去。
“前排。”巴德小声说。
吉多点头。
“晨会。”巴德又说。
吉多继续点头。
“可能真的要表扬。”
吉多倒在床上,把纸条盖在脸上。
“我不想去。”
巴德坐在床边,难得没有立刻说什么伟大场面。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
“吉多,你真的不想别人觉得你厉害吗?”
吉多把纸条拿下来。
他想了很久。
“我想吃饱饭。”
巴德:“……”
吉多继续说:“我还想睡暖一点的被子。不想被退学。不想大家一直看我。也不想再遇到龙。”
他停顿了一下。
又补充:“至少暂时不想。”
巴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目标也很伟大。”
吉多不觉得。
但他太累了,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吉多又梦见了胖龙。
梦里,它趴在黑石坡山洞里,抱着干草,呼噜呼噜睡得很香。
吉多站在洞口,小声对它说:
“你不要再出现了。”
胖龙翻了个身。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梦里的吉多忽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像在找吃的。
他吓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巴德睡得正香。
吉多坐在床上,抱着被子,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条胖龙的事,好像还没有真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