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马库斯教的是“怎么活下来”,那奥德里奇教的就是“怎么不糊涂地活着”。
这是艾莉诺说的。
莱恩觉得很有道理。
马库斯的课通常在后院、溪边、树林外。
奥德里奇的课则在柜台旁、炉火边、书桌前。
桌上常常放着地图、账本、信纸、墨水瓶,还有一小堆莱恩看着就头疼的铜币。
第一课是写信。
奥德里奇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张纸。
“写一封信。”他说。
莱恩问:
“写给谁?”
“随便。”
艾莉诺立刻低头写。
莱恩想了半天。
他能写给谁?
他每天都和奥德里奇、马库斯住在一起,不需要写信。橡果看不懂字。白蹄大概也看不懂。
最后,他决定写给未来的自己。
奥德里奇走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
“未来的莱恩,你好吗?我现在在旧桶旅店。今天没有甜饼。”
奥德里奇沉默了一下。
“这封信的重点是什么?”
莱恩想了想。
“今天没有甜饼?”
艾莉诺在旁边笑弯了腰。
奥德里奇没有笑。
他说:
“信要写清楚三件事。你是谁,写给谁,为什么写。”
莱恩点头,重新写。
艾莉诺写给她父亲。
她写得很快,但写完后,用手盖住了纸。
莱恩没有偷看。
奥德里奇也没有要求她念出来。
他只是检查格式,教她如何写日期、地点、称呼,如何把重要的话放在前面,如何在路上托人送信。
“信可能会丢。”奥德里奇说,“所以不要在信里写不该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艾莉诺抬头。
“如果必须写呢?”
奥德里奇看着她。
“那就学会让别人看不懂。”
莱恩立刻来了精神。
“暗号?”
“也可以这么说。”
第二课,奥德里奇教他们简单的暗记。
比如在信尾画一片叶子,代表平安。
画两片叶子,代表路上有麻烦但不严重。
如果叶子倒过来,代表信不是自愿写的。
艾莉诺记得很快。
莱恩也记得很认真。
因为这比算账有趣。
第三课是算账。
这就没有那么有趣了。
奥德里奇把一堆铜币放在桌上。
“如果一晚住宿三枚铜币,晚饭两枚,热水一枚,客人住两晚,吃三顿饭,要收多少?”
莱恩低头算。
三枚乘两晚,是六枚。
晚饭两枚,三顿,是六枚。
热水一枚……
他抬头问:
“热水用了几次?”
奥德里奇点点头。
“问得好。”
艾莉诺说:
“如果不问清楚,就会少收钱。”
奥德里奇说:
“也可能多收。”
莱恩问:
“多收不好吗?”
“做一次可以,做久了就没人再来。”
莱恩认真记住。
开旅店不能乱收钱。
马库斯从厨房里经过,补了一句:
“也不能随便赊账。”
莱恩说:
“可是有些人真的没钱。”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
“所以要会分辨。”
奥德里奇点头。
“账本不只是数字。它也记人。”
莱恩不太懂。
奥德里奇翻开旧账本,指给他们看。
哪位猎人曾经欠过药钱,后来用兽皮还了。
哪位商人总是按时付账,可以放心赊一晚。
哪位佣兵喝醉后喜欢装没带钱,下次要先收。
艾莉诺听得很认真。
“原来开旅店这么复杂。”
莱恩说:
“我以前也以为只是擦杯子和做饭。”
奥德里奇说:
“很多事看起来都简单。”
第四课是看地图。
奥德里奇展开那张旧地图。
他教他们辨认山脉、河流、关口、道路和城镇。
“地图不是地面本身。”他说,“它会旧,会错,会漏掉路。”
莱恩问:
“那为什么还要看?”
“因为没有地图时,你连错在哪里都不知道。”
艾莉诺盯着北方的圣山标记。
“我们以后要走这条路?”
奥德里奇点头。
他用手指从旧桶旅店往北划。
“先到小镇,再到霜脊关。过关之后,风会变冷。最后到圣山脚下。”
莱恩看着那条线。
之前他觉得这只是地图上的路。
现在他知道,那会是自己真正要走的路。
一段一段。
一步一步。
第五课是识别徽记。
奥德里奇拿出几张旧羊皮纸,上面画着不同标志。
商会的秤。
教廷的太阳。
北境守军的雪鹰。
南方某些贵族家的花纹。
还有一些古旧的符号。
莱恩看到其中一个像盾牌的徽记时,心里一动。
那和马库斯短刀上的徽记有点像。
他抬头看奥德里奇。
奥德里奇神色平静。
“有些徽记代表身份,有些代表警告,有些只是装饰。不要随便相信,也不要随便无视。”
艾莉诺盯着一枚南方徽记看了很久。
那是一朵细长的银花。
莱恩注意到了,却没有问。
奥德里奇也没有问。
第六课是交涉。
这课最奇怪。
奥德里奇让莱恩扮演客人,艾莉诺扮演旅店老板。
莱恩说:
“我没钱,但我想住店。”
艾莉诺立刻说:
“不行。”
奥德里奇摇头。
“太快。”
艾莉诺不解。
“没钱为什么能住?”
奥德里奇说:
“先问他为什么没钱。”
莱恩想了想。
“因为我的钱袋被狼叼走了。”
艾莉诺:“狼为什么叼钱袋?”
莱恩:“它喜欢钱。”
马库斯在厨房里说:
“这个客人赶出去。”
奥德里奇低头揉了揉眉心。
后来换艾莉诺扮演客人。
她说自己的父亲是南方大贵族,等以后一定会还钱。
莱恩立刻说:
“那先写欠条。”
奥德里奇点头。
“不错。”
艾莉诺说:
“如果我说我不写呢?”
莱恩想了想。
“那就先付钱。”
“如果我说以后给你很多钱呢?”
“那就是现在没有。”
奥德里奇又点头。
马库斯从厨房门口说:
“这个能留下。”
莱恩有点高兴。
艾莉诺则不服气。
“我演得不像吗?”
奥德里奇说:
“像。所以更要小心。”
艾莉诺安静下来。
有时候,奥德里奇也会教他们认字。
不是普通通用字,而是一些旧字。
莱恩学得很慢。
可奇怪的是,有些字他第一次看见,就觉得眼熟。
尤其是那些笔画像树枝、像光、像兽眼的古字。
有一次,奥德里奇写下“光明永照”四个旧字。
莱恩立刻认出来。
“枯井里的字。”
奥德里奇点头。
“嗯。”
艾莉诺问:
“什么意思?”
莱恩抢着回答:
“希望灯一直亮着。”
奥德里奇看了他一眼。
“也可以这么说。”
“还有别的意思吗?”艾莉诺问。
奥德里奇把纸收起来。
“有些话,在不同地方意思不一样。”
莱恩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
可奥德里奇没有继续解释。
这样的课程比马库斯的课轻松。
至少不会摔倒,也不会湿透。
但莱恩常常觉得更累。
因为马库斯教的东西,错了会疼。
奥德里奇教的东西,错了可能会让人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天晚上,莱恩写完一封练习信。
信是写给奥德里奇的。
内容很短:
“爷爷,我在路上很好。今天没有迷路。艾莉诺也没有迷路。马库斯叔叔给的绳结很好用。”
奥德里奇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写这个?”
莱恩说:
“练习以后寄信。”
“你觉得以后会写这样的信?”
“会。”莱恩点头,“我会告诉你我很好。”
奥德里奇把信折好,没有立刻还给他。
“那很好。”
莱恩看着他。
“爷爷,我真的会写信回来。”
奥德里奇摸了摸他的头。
“我知道。”
莱恩想了想,又说:
“如果我遇到麻烦,就画两片叶子。”
“嗯。”
“如果我平安,就画一片。”
“嗯。”
“如果我信不是自愿写的,就倒着画。”
奥德里奇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说:
“最好永远用不上。”
莱恩说:
“但我记住了。”
奥德里奇看着他,眼神很深。
“记住就好。”
窗外,夜色渐渐沉下来。
旧桶旅店的灯亮着。
桌上摊着地图、账本、信纸和还没干的墨迹。
这些看起来都不像剑,也不像火石,更不像能救命的东西。
可莱恩慢慢明白,奥德里奇教他的,也是一种活下去的办法。
只不过它不在手上。
在脑子里。
也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