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开始教他们野外生存，是在红绳手链编好后的第二天。
莱恩原本以为，所谓野外生存，就是多带面包，多带水，别乱吃蘑菇。
马库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你如果按这个活，最多活三天。”
莱恩不太服气。
“我还会照明咒。”
“那你能亮着饿死。”
艾莉诺在旁边笑出了声。
马库斯看向她。
“你也一样。”
艾莉诺立刻收住笑。
于是，从那天起，后院多了一门课。
马库斯称它为：
“出门别死。”
艾莉诺觉得这个名字太难听。
莱恩觉得很准确。
第一课是生火。
马库斯在后院空地上放了几堆不同的东西。
干树枝。
湿树枝。
枯草。
苔藓。
树皮。
还有一小包火石。
“路上不一定有炉子。”马库斯说，“也不一定有干柴。会生火，晚上就能活得舒服一点。不会生火，冷一夜，第二天就会走不动。”
莱恩看着火石。
“我可以用照明咒吗？”
马库斯问：
“你的照明咒能点着柴？”
莱恩迟疑。
“现在不能。”
“那就闭嘴。”
艾莉诺问：
“如果有火咒呢？”
马库斯看她一眼。
“你会？”
“不会。”
“那也闭嘴。”
两个人都闭嘴了。
马库斯先示范。
他从干草里挑出最细的一撮，又刮下一点干树皮屑，把它们放在避风处。然后用火石轻轻一击，火星落进去。
他没有急着吹。
只是等那一点火星慢慢红起来，才低头轻轻吹了一口。
枯草冒出烟。
又过了一会儿，小火苗窜了起来。
莱恩和艾莉诺都睁大眼睛。
马库斯把细枝一点点架上去。
“火不是越大越好。先小，等它站稳。”
莱恩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小孩。
艾莉诺举手。
“我试试。”
她第一次失败了。
火星落进枯草里，很快灭掉。
第二次，她吹得太急，把刚冒起来的烟吹散了。
第三次终于点着，结果她太高兴，树枝加得太多，小火苗又被压灭。
马库斯评价：
“你把火闷死了。”
艾莉诺脸红。
莱恩轮到时也没好多少。
他太紧张，火石打了半天没火星。
马库斯站在旁边说：
“你是在磨面粉？”
莱恩深吸一口气，继续打。
终于有火星落下去。
他小心地吹。
火苗起来了。
他慢慢加树枝。
那一小团火终于稳住。
莱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马库斯立刻说：
“别踩灭。”
莱恩赶紧后退。
第一课结束时，两人身上都沾了烟味，手指也黑了。
但他们都学会了点起一小堆火。
第二课是辨方向。
马库斯带他们走到旧桶旅店后面的小坡上。
“看太阳。”
他指着天空。
“早上在东，晚上在西。阴天看树，看水，看路。苔藓可以参考，但别全信。”
莱恩说：
“爷爷也说过。”
“那就记牢。”
马库斯又教他们看风。
看云。
看鸟飞的方向。
看路上车辙新旧。
艾莉诺问：
“这些都要记？”
“要。”
“我以为出门有地图。”
马库斯说：
“地图会丢，会湿，会画错。脑子不会。”
莱恩小声说：
“脑子也会忘。”
马库斯看向他。
“所以现在记。”
第三课是打绳结。
这成了莱恩最痛苦的一课。
马库斯拿来几根麻绳，教他们打固定结、活结、拖拽结、简易吊结。
艾莉诺学得很快。
她本来就会编草绳，手指灵活，看一遍就能学得七七八八。
莱恩则总把绳子绕错方向。
马库斯教第一遍。
莱恩错。
第二遍。
还是错。
第三遍，莱恩打出了一个奇怪的疙瘩。
马库斯盯着那个结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莱恩小声说：
“结。”
艾莉诺凑过来看。
“像被踩过的蚯蚓。”
莱恩不说话。
马库斯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
“不许把绳子打死。紧急时候解不开，会害死人。”
莱恩揉着头，重新学。
那天他被敲了三次。
艾莉诺一次都没有。
莱恩有点不服。
于是晚上偷偷拿绳子练。
结果练到半夜，绳子缠在床脚上解不开。
他只好第二天拿去找马库斯。
马库斯看了那个死结，问：
“你昨晚跟绳子打架了？”
莱恩低头。
“我输了。”
第四课是搭简易帐篷。
马库斯在后院竖了两根木桩，让他们用布和绳子搭一个能挡风的小棚。
艾莉诺负责打结。
莱恩负责撑木杆。
一开始两人配合得还不错。
直到莱恩松手太早，整块布塌下来，把艾莉诺盖在下面。
艾莉诺从布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
“莱恩！”
莱恩赶紧道歉。
“我以为你绑好了。”
“我还没说绑好！”
马库斯站在旁边，语气平静：
“如果这是野外，下雨了，你们现在已经湿透了。”
艾莉诺瞪莱恩。
莱恩默默重新撑木杆。
第二次，艾莉诺绳结打错，小棚歪向一边。
莱恩说：
“如果这是野外，我们会慢慢滑下山坡。”
艾莉诺把一根草丢到他脸上。
马库斯说：
“继续。”
他们一直练到傍晚，终于搭出了一个勉强能挡风的小棚。
马库斯绕着看了一圈。
“能活。”
莱恩和艾莉诺同时松了口气。
第五课是抓鱼。
这课最受艾莉诺欢迎。
马库斯带他们到旅店附近的一条浅溪边。
溪水很冷，石头很滑。
马库斯说：
“鱼比你们聪明。”
艾莉诺不服。
“鱼怎么会比我聪明？”
半个时辰后，她滑倒两次，溅了一身水，一条鱼都没抓到。
莱恩也没抓到。
鱼确实很聪明。
马库斯卷起裤腿，下水，站着不动。
等鱼靠近，他伸手一捞。
一条鱼就在他手里扑腾。
莱恩和艾莉诺都安静了。
马库斯把鱼丢进水桶。
“看水影，不要追鱼。”
艾莉诺学得快。
她很快抓到第一条鱼。
莱恩过了很久才抓到。
抓到时，他高兴得喊了一声，结果鱼从手里滑出去，又回到了水里。
艾莉诺笑得差点坐到溪里。
马库斯说：
“鱼赢了。”
莱恩很沮丧。
但最后，他还是抓到了一条很小的。
马库斯看了一眼。
“这条鱼还没你手指长。”
莱恩捧着它。
“那放了吧。”
他把小鱼放回溪水里。
小鱼一甩尾巴就不见了。
艾莉诺问：
“你不是好不容易抓到的吗？”
“太小了。”
马库斯看了莱恩一眼，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烤鱼。
艾莉诺抓的鱼烤糊了一点。
莱恩觉得很好吃。
艾莉诺也觉得好吃。
马库斯说：
“下次少放盐。”
艾莉诺问：
“那还能吃吗？”
马库斯说：
“能。只是难吃。”
艾莉诺：“……”
这样的课程持续了很久。
生火、辨方向、打绳结、搭棚子、抓鱼、找水源、避开毒草、处理擦伤、判断天气。
莱恩渐渐明白，马库斯不是在教他们“好玩”的事。
他是在教他们活下去。
每一样都很琐碎。
但每一样都可能在某一天救命。
有一次练完，莱恩坐在后院门槛上，低头看着手上的小水泡。
马库斯走过来。
“疼？”
“有点。”
“明天继续。”
莱恩点头。
“我知道。”
马库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
“出门在外，不要逞强。”
莱恩抬头。
马库斯很少这样说话。
他继续说：
“跑不丢人。喊救命不丢人。认输也不丢人。死了才什么都没有。”
莱恩安静下来。
他想起马库斯教他的第一课。
摔倒能活命。
现在好像又多了一句。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住了。”莱恩说。
马库斯点点头，转身进厨房。
艾莉诺坐在不远处，也听见了。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开玩笑。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你觉得他以前是不是遇到过很多危险？”
莱恩看着厨房门口。
“嗯。”
“很多很多？”
“嗯。”
艾莉诺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好好学吧。”
莱恩点头。
“好。”
夕阳落在旧桶旅店的后院里。
绳子、木桩、火石、水桶和半搭好的小棚子散在地上。
看起来乱糟糟的。
却像是他们离开前，大人能塞进行囊里的另一种东西。
不是衣服。
不是干粮。
不是银币。
而是活下去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