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重新变回普通会议室的样子之后,林远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会议桌前,拿起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跟污染物开了四十分钟的会,他嗓子都快说冒烟了。
苏眠把收纳管放进工具箱里,检查了一遍密封性,然后在管身上贴了一张标签。
标签上的污染物编号是情报部提前分配好的,她写字的时候笔尖用力很重,几乎把纸面戳出印子来。
“你刚才跟王经理说的那一套,什么数据验证、归因权重、反问管理者,”
苏眠把笔帽咔地一声按回去,“是现编的还是以前练过?”
“不完全是现编,”林远把矿泉水瓶放下,靠在会议桌边缘,
“我在上家公司参加了三年周会,每个周一早上九点,项目经理在投影仪前面一站就是两小时。
我一边在下面改Bug一边被迫听完了所有的话术,没想到换了单位还能用上。”
“所以你在星辉互娱三年学会的最有用的技能,不是写代码,是开会?”
“写代码是谋生,开会是保命,我现在觉得后者的实用性被严重低估了。”
苏眠没有回应这句话,但林远注意到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如果放大五倍大概能算是一个笑容,但在苏眠脸上,这个幅度已经足够表达“你说的确实有点好笑”了。
两人把装备收拾好,沿着消防楼梯往下走。
声控灯依然坏了一半,林远走几步拍一下手,走几步再拍一下,拍到最后他干脆哼起了蜜雪冰城的调子来触发声控灯。
苏眠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被那个灵体传染了”,林远立刻闭了嘴。
走出华兴大厦的时候,大堂里那个保安正趴在值班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苏眠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保安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十四楼的问题已经解决了,”苏眠用她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语气说,
“是电路老化导致的电磁场异常,引起了空间定向障碍,维修人员已经处理好了,后续不会再有问题。”
保安眨了眨眼睛,花了大概三秒钟消化这段话,然后问了一句完全出乎林远意料的话:“那投影仪还开着吗?”
“关了。”
“那就好,上次我半夜上去看到投影仪自己亮着,上面写着什么季度目标,吓得我差点辞职。”
保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压在肩上的重物,“谢谢你们啊,这么晚了还跑一趟。”
“不客气,这是我们公司的业务范围。”苏眠说完这句话就推开了大门。
林远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保安忽然叫住了他。
“小伙子,等一下。”
林远转过身。保安从值班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橘子,橘子皮还有点青,看起来不太甜的那种。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谢的笨拙表情。
“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们拿着路上吃。
上次我上去看完那个投影仪,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梦见自己在会议室里被一个穿西装的人追问业绩。
今天你们帮我解决了,我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林远接过塑料袋,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保安已经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值班台后面,把椅子往后一靠,闭上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
“被人送橘子,”林远走出大门后对苏眠说,“这还是第一次。”
“他送的不是橘子,”苏眠拉开面包车的车门,“他送的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收着吧。”
林远坐进副驾驶,把两个青皮橘子放在膝盖上,橘子不大,表皮粗糙,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橘子比任何任务津贴都值钱。
系统在他眼前弹出了结算提示。
【情绪值结算报告,本次任务累计获取情绪值:520点。来源明细,王经理的逻辑困惑+320,苏眠的认可+100,大厦保安的感激+100。当前情绪值余额:520点。】
【注:苏眠与保安的情绪强度超出当日单人吸收上限,溢出部分已自动消散,污染物不受单人单日上限限制,提升系统权限可扩大单日吸收上限。】
林远看着那条备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系统权限可以通过任务和集齐镜子碎片来提升,而提升之后连吸收情绪值的天花板都能打破,这个信息现在用不上,但以后一定用得上。
“这次苏眠的认可刚好一百点,”林远自言自语道,“看来系统是真的有上限,不是说着玩的。”
“你在嘀咕什么?”苏眠发动了车。
“没什么,在算账。”
面包车在东四环上突突地开着,车窗外的阳光正好。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个青皮橘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之前说你们公司会给被收容的灵体做后续处理,那个蜜雪冰城的灵体,后来怎么样了?”
苏眠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辅路。“情报部的灵体管理科给她做了记忆梳理,找到了她家的信息。
她的执念已经消了,残留意识也安定了,管理科的人说,像她这种没有攻击性的灵体,如果家人同意,可以转为守护灵,放在家里供着就行。
如果家人不同意或者找不到家人,就统一安置在公司的灵体安置所。”
“公司还有灵体安置所?”
“在地下三层,环境还可以,有专门的供养室和活动区,墨斗偶尔下去转转,说是去检查,其实我觉得它是去找人聊天。”
林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地下三层,一个专门给无害灵体住的安置所,走廊里飘着各种淡白色的灵体,一只黑猫趾高气昂地从中间穿过,偶尔停下来跟某个灵体聊两句。
这个画面既诡异又温馨。
“那她的工作呢?”林远又问。
“什么工作?”
“蜜雪冰城的店员,她生前在那家店上班,死后的执念除了那首歌之外,还有一件事是担心被经理当成旷工。
我当时答应她会帮她跟经理说一声。”
苏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还真打算去说?”
“答应了的。”
苏眠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一些,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她把方向盘打了个弯,面包车拐进了一条林远不太认识的街道。
“蜜雪冰城鑫隆商场店,就在前面,正好顺路。”
面包车在商场门口停下来。林远拿着那两个青皮橘子下了车,苏眠跟在他后面。
两人穿着鼎盛清洁的工装,穿过商场一楼的时候,化妆品柜台的导购看了他们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四楼的蜜雪冰城门店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围着红色的工作围裙,正在往冰淇淋机里倒原料,她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店长-周”。
林远走到柜台前,周店长抬起头,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您好,需要点什么?”
“我不买东西,”林远说,“我是来帮一个人带话的。”
周店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们店里之前有个员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圆圆的脸,扎马尾。
她之前在你这里上了三个月的班,全勤奖拿了三次,后来有一天她下班之后没再来上班,是因为在回家路上出了意外。”
周店长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提起旧事之后复杂的沉重。
她把手里装原料的桶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放低了很多,“你说的是小杨。那孩子出事快半年了,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通过一些不太方便解释的途径遇到了她,”林远说,
“她让我转告你,那天没来上班不是故意的,她从来没有迟到过,那次是意外,不是旷工。”
周店长愣住了。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她硬生生把那股情绪压了回去,只是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这孩子,人都没了还在想这个,我从来没觉得她旷工过。
她出事那天晚上我就接到电话了,后来我去医院看过她,但她那时候已经没了,你说你遇到了她,你是……”
“我是做清洁的,”林远把手里那两个青皮橘子放在柜台上,
“这两个橘子是别人送我的,我转送给你,就当是她请你吃的,她说你人很好,就是有时候排班会忘记提前通知。”
周店长低头看着那两个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拿起一个橘子,在手心里攥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最终没有掉下来。
“她还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想,”周店长用围裙擦了一下眼角,“谢谢你,不管你是谁,谢谢你替她带话。”
从商场出来之后,苏眠一直没说话,两人走回面包车的路上,林远也沉默着。
直到坐进副驾驶,苏眠发动车子的时候,她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把保安给你的橘子送人了。”
“保安给了我两个,我自己留了一个。另一个本来就是多的。”
林远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那个青皮橘子,在手里掂了掂,“而且那个周店长比我更需要它。”
苏眠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她安静地开着车,面包车穿过午后的街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林远膝盖上那个青皮橘子上。
橘子皮上的青色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回到公司之后,林远先去装备部还了短棍和防护背心。
值班的小哥接过装备,仔细检查了一遍电极上的氧化痕迹,又检查了一遍背心上的银色纹路有没有磨损,然后满意地在归还表上打了个勾。
“你今天状态不错,”小哥说,“之前来还装备的时候脸都是白的,今天脸色正常。”
“今天没怎么动手,主要靠说话。”
“说话也能收容污染物?”
“要看是对谁,有些污染物吃硬不吃软,有些反过来,今天这个是开会的,吃软不吃硬。”
林远说完这句话,小哥的表情变得更加困惑了。
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一种“你们外勤部的人一个比一个怪”的眼神看了林远一眼,然后重新拿起手机继续打他的手游。
从装备部出来,林远在走廊里碰到了赵琳,赵琳正抱着一摞文件往后勤部走,看到他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今天又出了任务?”
“蓝级,华兴大厦。”
赵琳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文件最上面拿起一张表格递给他。
“转正申请加急审批表,周组长上午帮你填的。他在被第三行动组借走之前特意回了一趟办公室,就为了填这张表。
他说你的任务完成数量已经够了,表现评分也达标,趁他还在被借调期间赶紧把流程走完,免得回来的时候你还在E级。”
林远接过表格,看到上面周岩用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填写了每一项。
在“直属上级推荐意见”那一栏,周岩写了八个字,“战术意识优秀,建议转正”。
“周组长写字真好看,”林远说。
“他是公司唯一一个用钢笔填写电子表格的人,人事部跟他说过很多次了,打字就行,他不听。”
赵琳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她看那张表格的眼神,跟看别的文件完全不一样。
林远把表格填好交给赵琳,然后去茶水间接了杯水。
墨斗刚从通州回来,趴在暖气片上,浑身湿漉漉的,毛上沾着一股下水道特有的腥味。
它的表情非常难看,瞳孔缩成一条窄缝,尾巴在暖气片上拍得啪啪响。
“下水道任务不顺利?”
“任务本身很顺利,那只爬行类污染物被我堵在管道里,五分钟就收容了。”
墨斗抬起一只前爪,仔细地舔了舔被污水泡得打结的毛,“不顺利的是后续,老魏说既然你人都下去了,顺便把通州那片的地下管网全部排查一遍。
我是一只猫,我不到三十厘米高。我在下水道里钻了四个小时。”
“但你完成了任务。”
“完成了,然后老魏给了我一个新任务,明天再去一趟,把昨天没排查完的那半片也查了。”
墨斗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发出一种介于叹息和哀鸣之间的声音,“我的考核表在他手里,我只能去。”
林远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从休息室桌上顺来的小饼干,放在墨斗的食盆旁边,墨斗用一只眼睛斜过来看了看。
“一块饼干就想收买我?”
“两块。”林远又放了一块。
墨斗沉默了,然后它伸出爪子把那两块饼干扒拉到食盆里,用尾巴在盆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算是接受了这场交易。
“有个事想问你,”林远说,“你之前跟我说,我那枚镜子碎片会引来一些东西,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什么都没发生。你说它会不会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
墨斗停下舔毛的动作,金色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有问题的?”
林远的手停在半空中。
“那枚碎片的残留波动会辐射到周围相当大一片范围,”墨斗说,
“从你拿到它的那一刻起,能感知到它的东西就应该开始往你这边靠近了,但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东西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远摇了摇头。
“意味着那些东西已经来了,只是你没有发现,它们要么比你能探测到的更隐蔽,要么在观察你,在等什么东西。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好消息。”
墨斗说完这句话就重新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显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林远站起来,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镜子碎片。
碎片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背面那些扭曲的文字在指尖下传来微凉的触感,没有发光,没有震动,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照在回龙观城中村那条弯弯曲曲的小巷里。
林远推开自家三室一厅的门,绿萝还在茶几上安静地绿着,冰箱里的合成蛋白质肉排已经吃完了,鸡蛋也只剩最后一盒。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明天要做的事”清单里加了一条,“去超市买鸡蛋”。
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个青皮橘子剥开,橘子确实不太甜,有点酸,但水分很足,吃起来很清爽。
他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打算明天晒干了泡水喝。
系统弹出了每日总结。
寿命剩余:16小时,情绪值余额:520点,距离下次抽奖还需:480点,技能冷却状态:全部待命中。
还不够。
但今天收了一个蓝级污染物,帮一个灵体带了话,拿到了转正申请的加急审批表,还从保安那里收到了两个橘子。
其中一个橘子现在已经被他吃了,另一个在周店长手里。
林远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那盆绿萝安静地待在茶几上,叶子在灯光下绿得发亮。
他忽然想起王建国早上说的话,你已经活了四天了。
四天,在系统流的世界里,四天不算长,但对于一个只剩两天寿命的人来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把橘子皮翻了个面,让它均匀地晾在茶几上,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