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林远身后关上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关门,而是整扇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墙壁里,门缝和墙壁融为一体,连门把手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变成完整复合板的墙壁,又转回来看着会议桌顶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荒谬感。
他上辈子在星辉互娱开了无数次会。需求评审会、进度汇报会、复盘会、头脑风暴会、以及那种没人知道主题是什么但老板说必须开的会。
他曾经以为自己死后最大的好处就是再也不用开会了,结果现在他站在一个污染空间里,面前坐着一个穿西装的污染物,马上要开始一场据说永无止境的季度会议。
“请坐,”穿西装的男人做了个手势,语气和蔼得像是在招待重要客户,
“会议马上开始,二位迟到了三分钟,按照公司规定,迟到一分钟扣绩效分两分,二位各扣六分。”
林远还没来得及开口,系统已经弹出了提示:【当前绩效分:94/100,绩效分清零者将被空间吞噬。】
“什么玩意?”林远压低声音对苏眠说,“我们还没坐下就被扣了六分?”
“先坐下,”苏眠拉开一把椅子,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冷,但林远注意到她坐下的时候膝盖的位置正好在桌子下面能最快拔出短刀的角度,“摸清它的规则再动手。”
林远在她旁边坐下,会议桌很长,能坐二十个人,但现在只有他们两个加上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桌上摆着果盘、矿泉水和几份打印好的文件,投影仪的镜头对准前方的幕布,上面正显示着一页PPT的封面,《第三季度工作汇报暨第四季度目标规划》。
封面的设计风格极其古早,用的是Word里的艺术字特效,渐变色的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汇报人,王经理。
“王经理?”林远试探着问了一句。
穿西装的男人微微点头,表情里闪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像是某个沉在深水里很久的东西忽然被搅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不认识,”林远说,“PPT上写的。”
王经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PPT封面,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继续往下说:
“本次会议的主要议程有三项,第一,三季度业绩回顾,第二,未达标项目的问责与改进方案,第三,四季度目标制定,会议期间请将手机调至静音模式,不要随意离席,发言请先举手。”
林远看着王经理那张过分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污染物跟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污染物都不一样。
怨绳是在放大负面情绪,食影是纯粹的捕食本能,驾考怨灵是在重复一套死板的考试规则,蜜雪冰城的灵体是在循环一段无意识的行为。
但王经理不一样,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有议程,有PPT,有迟到扣分的考核制度,他在主动管理这场会议,像一个真正的经理那样。
“系统说它是死在这间会议室里的,”林远小声对苏眠说,“执念是对业绩的过度追求,我们要么把会开完,要么找到它的规则漏洞。”
“开会不是我的强项,”苏眠说,她的右手仍然放在桌子下面,指尖搭在刀柄上,“我的强项在它宣布会议结束之后。”
“那就先把会开完。”
林远举起手。
王经理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大概之前被拉进这个空间的受害者没有一个主动举过手。
“请说。”
“我想确认一下会议规则,你说回答不达标会被扣分,达标的定义是什么?是按照你的标准来评判,还是按照正常的业务逻辑?”
王经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正常的职场会议里是不言自明的,经理的标准就是标准。
但林远问的这个问题恰好卡在了一个微妙的点上:如果王经理回答“按我的标准”,那就等于承认了评分体系是主观的,而主观的评分体系在逻辑上存在被挑战的空间。
如果王经理回答“按客观业务逻辑”,那林远就可以用业务逻辑来反驳他的判断。
“按照公司规定的绩效考核标准,”王经理最终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最安全的答案,
“该标准已发布在员工手册中,请问你是否已阅读员工手册?”
“没有,”林远说,“我是新来的,还没收到员工手册。”
“未阅读员工手册不影响考核标准的执行,公司规定,入职满三天仍未阅读员工手册者,扣绩效分五分。”
【当前绩效分:89/100。】
林远深吸一口气,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之前那些受害者会被这个污染物吞噬了。
它的规则体系里全是死循环,你不知道规则就会被扣分,你想知道规则就必须回答它的问题,你回答问题的过程中就会触发新的扣分项,最后你的分数在会议结束之前就清零了。
“不要再问它规则的问题了,”苏眠低声说,“它在用你的问题制造扣分机会,直接参与它的议程,把议程走完。”
林远点了点头,投影仪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幕布上的PPT翻到了下一页,《三季度业绩完成情况》。
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列着十几个项目的名称、目标金额、实际完成金额和完成率。
每一个项目的完成率都低于百分之五十,有几个甚至只有个位数。
“三季度整体业绩完成率百分之三十一,远低于公司要求的百分之八十及格线。”
王经理的语气从和蔼变成了严肃,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作为项目组成员,二位需要对未达标的原因进行说明。”
苏眠终于转过脸,看向林远,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连这些项目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连公司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那怎么办?”
林远想了想,然后举起了手。
“请说。”
“三季度的业绩确实不太理想,这我承认,”林远用一种他在星辉互娱开会时练习过无数次的口吻说道,
“但我认为主要问题不在执行层面,而在于目标制定得过于乐观,你看这个项目……”他随手指着表格里一个完成率最低的项目,
“它的目标金额是实际完成的二十倍,这说明什么?说明目标本身就不合理,按照正常的业务逻辑,超出合理范围的目标不能作为考核依据。”
王经理低头看了看那个项目的数据,表情出现了大约零点几秒的停顿。
那是一种逻辑模块正在高速运转但找不到合适应答模板的表现。
“目标是由管理层制定的,作为执行层……”
“作为执行层,”林远打断了他,这个打断是精心计算过的,他想测试污染物的反应模式,
“我们有责任执行目标,但管理层也有责任制定合理的目标,如果目标明显脱离实际,考核结果就不能完全归因于执行层。
这在任何一家公司的绩效考核体系里都是基本原则,你干了这么多年的经理,这个道理应该比我更清楚。”
王经理的嘴巴张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策略,林远在用管理层的逻辑来攻击管理层,等于是在王经理自己的游戏规则里跟他玩,而且玩得比他更认真。
如果王经理是一个真正的管理者,他有很多种方式可以驳斥这种说法,调整归因权重、引用过往业绩数据、或者直接用行政权力压过去。
但他不是真正的管理者,他是一个被执念扭曲的污染物,他的逻辑系统虽然比低阶污染物更复杂,但本质上仍然是一套固定规则。
当林远用一种比他更熟悉规则的姿态来挑战规则时,他的逻辑模块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苏眠在旁边用一种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继续。”
“另外,”林远没有给王经理喘息的机会,“你看这个表格的格式,完成率那一列没有计算公式,数据全是静态输入的。
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数字是不是准确的,如果你的考核依据是数据,那我们至少应该先验证数据的真实性。
在验证之前,我认为扣分是没有依据的,这个理由够充分吗?”
王经理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在他的执念逻辑里,从来没有人质疑过数据本身的真实性。
之前的受害者要么被扣分吓得不敢说话,要么试图暴力反抗被空间规则反噬。
林远是第一个走进这间会议室之后不仅不害怕、还反过来质疑PPT数据准确性的入侵者,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设应对模式。
“……数据来源可以在附件中找到,”王经理最终说,“但附件今天没有准备,本次会议暂不讨论数据真实性问题。”
林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条规则漏洞,污染物只能用“已有准备”的东西来回应质疑。
如果被他质疑的东西不在事先准备好的材料里,它就无法自圆其说。
它的逻辑虽然比驾考怨灵那种低阶货色强好几个等级,但在遇到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时,CPU还是会有短暂的卡壳。
“那我们跳过数据验证,直接进入下一个议程吧,”林远说这话的语气像是他在主持会议而不是王经理,
“你刚才说第二项议程是未达标项目的问责与改进方案,对于这个问题,我想先听听你的想法,作为管理者,你对这些项目的未达标有什么反思?”
王经理的表情第三次出现了卡壳,让他反思?在他的执念设定里,他是考评者,对方是被考评者。
这个角色分配是固定的,不可动摇的,但现在林远把问题抛回给了他,让他站到了被考评的位置上。
他的逻辑模块在疯狂搜索一个能让他既维持管理者权威又不违反会议规则的应答模板,但搜索结果是一片空白。
“会议规则……”王经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种精确到音节的声音控制开始松动了,
“会议规则规定,问责的对象是项目执行人,管理者不在问责范围内,你的提问不合规,请重新提问。”
“我没有违规,我只是在问你,作为管理者你能做什么来帮助项目达标,这不是问责,是合理的工作沟通,你见过哪家公司的会议只问责不沟通的?”
苏眠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林远一下,林远侧头看她,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它在降。”
林远转过头重新看向王经理,发现西装的领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那是污染物核心稳定性下降的征兆,之前苏眠砍驾考怨灵的轮毂时,车身也出现过同样的模糊现象。
继续施压,林远想。
“王经理,我们接下来还有季度目标要制定,如果你觉得这些问题现在讨论不清楚,我们可以先进入下一个议程。
但我要提前说明,我认为四季度目标的合理性同样需要讨论。
作为执行人员,在没有看到任何数据支撑的情况下,我无法对任何目标做出承诺。”
王经理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椅子往后滑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的摩擦音。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叠打印好的文件,沉默了很久。
“……你们,”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失去了之前那种精确到毫厘的标准节奏,
“你们是第一个把会议开到这个阶段的人,之前的人要么在问责阶段扣到零分,要么在目标制定阶段因为承诺了完不成的目标而在后续跟进会议中被吞噬。
你们不一样,你们没有承诺,你们没有害怕,你们在质疑。”
他抬起头,林远注意到他的眼眶边缘出现了一圈黑色的细纹,那些细纹正在慢慢往脸颊蔓延,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洇开。
“质疑是好事,我活着的时候,最希望的就是有人能在会议上质疑我,但他们没有。
他们只会低着头,记笔记,点头,然后加班,然后在下一个会议上继续低着头,我的执念不是想让所有人加班到死,而是想让这场会议结束。”
林远看着王经理脸上蔓延的黑纹,忽然明白了这个污染物的核心执念到底是什么,不是追求业绩,而是让这场会议结束。
他在会议室里坐到死的那一刻,脑子里最后的念头大概不是季度目标,而是这场该死的会议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然后这个念头变成了执念,执念变成污染空间,污染空间把他自己困在了里面,逼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开会,他不是考官,他是第一个受害者。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远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会议结束了。”
王经理站在会议桌的顶端,低头看着自己那叠打印好的文件,笔记本电脑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投影仪发出一声短促的关机提示音,幕布上的PPT缩成了一个光点然后消失了。
“……会议结束,”他说,声音很轻,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会议室的四面墙壁开始从天花板往下剥落,像被水浸透的墙纸一片一片地剥离。
日光灯管的光不再惨白,而是变成了一种带着暖色调的自然光。
王经理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团淡灰色的雾气。
苏眠走过去,启动收容装置,银色的收纳管口亮起一圈柔和的白色光束,把整团雾气缓缓吸了进去,收容完成。
污染空间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迅速坍塌,四周的墙壁恢复了正常的写字楼走廊模样。
消防门重新出现了,门缝里透出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光。
林远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你刚才那一套质疑PPT数据、把问责反弹回去,是从哪里学的?”苏眠问。
“星辉互娱,我在那家公司参加了无数次会,虽然每次都默默在下面改代码,但其实会议上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那些话术本质上是一种逻辑攻防,你用得好可以让项目经理当场卡壳。”
林远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没想到加班三年学的唯一有用的技能,是跟污染物对线。”
苏眠把收容管拧紧,放进工具箱里,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拍。
“方案还是有用。下次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