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紧绷,它鹿角上的微光悄然隐没,脚步放得极轻,如同暗夜中滑行的幽灵,驮着陆明,朝着那暮色中如同巨兽之口般悄然张开的隐蔽山谷,缓缓靠近。
距离谷口尚有百丈,陆明便轻轻拍了拍呦呦的脖颈。
小家伙会意,四蹄云气一敛,身形在原地悄然淡化,仿佛一滴水融入月光,倏忽间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银色流光,轻巧地钻入陆明的袖口。
那流光触感温润,似活物般顺着手臂经脉游走,最终蛰伏于他左腕内侧,只留下一点隐隐的温热。
陆明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着泥点的灰色粗麻斗篷,将兜帽拉得更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因疾驰而微微的起伏,也压下体内那微弱的、属于炼气一层修士的灵力波动,让它变得和坊市中随处可见的、为生计奔波的低阶散修毫无二致。
青石坊市的入口,比他想象的更混乱。
说是入口,不过是两根歪斜的、刻着简易符纹的石柱,中间夹着一条满是泥泞和杂乱脚印的土路。
人流如浊水般涌进涌出,扛着药锄、背着兽皮的低阶散修,赶着驮满灵材的低阶灵驼的商队,还有些眼神阴鸷、独来独往的刀客,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熏香、灵兽粪便和隐约的血腥气。
陆明混在人流中,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却从兜帽的阴影下飞快扫视。
麻烦,就在前方五丈的入口关卡。
四名身着黑底银纹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护卫,正拦在路中,凶神恶煞地盘查着过往行人。
他们胸前那枚昂首啸天的银色妖狼徽记,在午后的阳光下刺眼得很。
陆氏。
陆明心头一沉,脚步未停,目光却如刀锋般刮过那几人。
其中一名面容冷肃、筑基初期气息的护卫,手中赫然展开一幅卷轴。
画上之人眉眼模糊,但旁边用朱砂小字批注的特征却异常扎眼:“年约十六七,炼气低阶,面容普通,眼神或显异常,常伴一灰白色瘸腿幼鹿。”
虽然画像失真,但这描述……几乎就是照着他和呦呦写的。
盘查得很严。
每一个被叫住的散修,都要被问上几句,甚至被那筑基护卫用带着探查意味的灵识粗略扫过。
有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飘忽的散修,直接被拉到一旁,两名护卫上前,从头到脚仔细搜查,连储物袋都不放过。
硬闯?
陆明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别说那筑基护卫,就是旁边那三个炼气后期的,一拥而上也够他喝一壶。
他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落后前面的商队半个身位,目光飞快地掠过入口两侧。
左侧是售卖粗劣符箓和疗伤草药的摊贩区,人流稍密,吵吵嚷嚷。
右侧……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巷口堆着几个散发着馊味的破竹筐,看起来是丢弃垃圾的地方。
就是那里。
陆明在商队驮兽那庞大身躯的掩护下,身形微微一折,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散发着异味的窄巷。
巷内光线昏暗,脚下是黏腻的积水。
他屏息凝神,脚步轻巧地避开地上的污物,沿着曲折狭窄的巷道快速穿行。
七拐八绕,凭着早已刻在脑海中的记忆地图,他避开了几处明显有人声或灵力波动的院落,最终来到一片低矮破旧的屋舍区域。
停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斑驳掉漆的木门前。
门板上还残留着半幅早已褪色的破旧符纸。
陆明抬手,指节屈起。
叩,叩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再三短。
节奏分明,力道适中。
静默了数息。
门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门板下方缝隙的光线,似乎被什么阴影挡了一下。
又过了片刻,门扉才“吱呀”一声,向内开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张布满皱纹、留着杂乱灰白胡须的脸从缝隙后探出,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过巷子两端,最后钉在陆明身上。
是老墨。
确认无人跟踪,他这才迅速伸出枯瘦的手,一把将陆明拽入门内,随即反手将门重重关上,插上门闩。
屋内光线更暗,只有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冷冽的气味、灼烧灵材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陈年旧物的尘埃气息。
这里是一间炼器铺的后坊。
四壁堆放着各种矿石原料、残破的法器胚子和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老墨背靠着门,胸口微微起伏,盯着陆明,压低的声音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粗粝:“你小子,胆子是真肥!还敢往这虎口里撞?”
他上下打量陆明,尤其在他那件灰斗篷上多停留了一瞬:“陆氏的人,拿着画像在坊市各处关卡盘查,虽然那画……跟鬼画符似的,但描述的特征,尤其是那只鹿,很接近。他们悬赏不低,贪财不要命的人,到处都是。”
陆明不答,先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放在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案上。
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十几株灵气盎然的“清心草”,品质上佳,还有三块拳头大小、闪烁着淡淡蓝光的“寒铁矿”。
“之前那套‘小迷踪阵’图纸的分成,加上这次,麻烦墨老帮我处理掉,换成灵石。”陆明声音平静。
老墨眼睛一亮,上前拈起一株清心草,凑到灯下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寒铁矿,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成色不错。这批货,够你买张入场券了。”他麻利地收起布包,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扁平的、非金非木的黑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
卡片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一圈低调却内敛的银色纹路,正面用极细的银丝勾勒出一座微缩的阁楼图案,正是“万宝楼”的标记。
“贵宾包厢的凭证,走的匿名渠道,能避开大部分公开的盘查和耳目。”老墨将黑盒推给陆明,神色严肃,“但拍卖场里头,水更深,眼睛更多,你自己,千万小心。”
陆明接过,指尖传来卡片微凉的触感和隐隐的灵力波动,将其贴身收好。
“拍卖会的拍品名录,有消息吗?”他问。
老墨摇头,捻着胡须:“明面上的单子,都公布了。压轴的几件,捂得死死的,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啥。不过,已知的好东西里,有一炉‘凝元丹’,对你筑基有大用,抢的人肯定不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还有几件据说是从‘九幽裂隙’附近出土的古器,来历不明,邪性得很,有些老怪物就对这个感兴趣。”
他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还有个风声,不一定准,但你得防着……”
老墨而且,他放了话。”
陆明眼神微微一凝。
老墨盯着他,一字一顿:“说是要在这拍卖会上,好好‘清理一下门户’。”
陆明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将那装有邀请函的黑盒彻底纳入怀中。
“谢了,墨老。”
他转身,握住冰凉的门闩,正要发力拉开。
老墨忽然又开口,声音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小子,拍卖场里,眼睛多,手也杂。你那袖子里……藏稳了。”
陆明推门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