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水生自从到镇上补习开始,我就很少能够看见我们四个人聚在一起玩的时光。起初,事情也的确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刚升三年级不久,林梅珍被调到了和李招娣同桌。来上学的同学又少了几个,我的新同桌成为了空桌椅,每当靠窗的那边刺进来反光看不清黑板上的字后,我都会坐到旁边的空椅上。
课间休息时,伙伴们围过来,林梅珍和李招娣两个一起占去那张空椅,陈水生就坐在空桌上。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没有风景,只有天,天很蓝,有时候有云,有时候没有。他们讲到好笑的地方,我笑一下,讲到不好笑的地方,我也笑着。我不知道自己笑的是什么,但只要我笑出声,就能听见继续聊天的声音。
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走开,于是我仍然理解成我还在和他们一起欢欣地玩耍。
而在下午放学的时候,到了学校的门口。李招娣尽情地挥着她的手,林梅珍也会大声喊:“明天再一起玩!”
期中考那段时间。
陈水生惊奇地告诉我们,他同一个补习班的同学居然是学校里五年级的一位大哥,“这些都不重要,你们肯定想不到,我和他成了好兄弟!”他连连呛了几声口水,笑容还亮闪闪地挂在他脸上。
陈水生特意挑了个时候,把我和林梅珍她们一起带到了操场上,昂起脑袋走向那位大哥。那个人也如陈水生说的那样,望着他响亮地开口:
“我们是好兄弟!”
簇拥那个人的同学们朝着声音看过来,陈水生更加坚定的走向了他的身旁,笑嘻嘻地被围在了中央。
林梅珍在我身旁小声说,"瞧他那样。"李招娣望向那群人,“尾巴翘到天上去喽。”她们转身走回教室。我看着陈水生,他走过去时和平时不一样,肩膀甩得很开。
“挺好的。”我开了口。
李招娣疑惑地看了下我,林梅珍摆了摆手。
我想,他可以跑得更远了,可以去我们没去过的地方玩,这很好。没人应声,我跟在后头,又说了一遍"很好",不知道是说给她们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围过来的伙伴少了一位,但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扯起嗓子的喊叫声,我觉得没有多大的差别。
到了三年级下学期,我还是自己一个人坐。
靠窗那边的反光还是会在下午准时爬上黑板,我习惯地挪到旁边的空椅上听课。
起初林梅珍和李招娣还是会过来。她俩一前一后地挤在空椅上,林梅珍坐椅面,李招娣半靠着椅背,两个人嘴不停地讲。我听着,该嗯的时候嗯一声,该笑的时候笑一下。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俩不过来了。
先是李招娣不来了,她在自己座位上喊林梅珍过去,林梅珍看了我一眼,说"你等一下",然后过去了。过了几分钟还没回来,我就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像晒在绳上的尿布,收走了一件,绳子上还有别的,但空了一块,风怎么吹都吹不到了。
再后来林梅珍也不过来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李招娣挨着头讲话,两个人有时候笑得前仰后合,李招娣拍桌子,林梅珍捂着肚子。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隔着几排桌椅看着她们。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主动去找她们。
放学的时候,我们三个还是一起走。
陈水生已经不和我们走了,他跟着那群高年级的男生,从学校另一边的门出去。我远远看见他一次,走在那群人后面,步子迈得很大才堪堪赶上。那个五年级的大哥走在最前面,陈水生跟在第二个,后面还排了好几个。他们一排排地走出去。
林梅珍和我走在出校门的路上,李招娣在旁边。她俩还在聊,聊的内容我有些接不上了。不是说听不清,而是头尾接不上。她们讲到某个人,我不知道这个人先前做了什么事;她们笑某一件事,我不知道这件事结果是什么。就和当初看《草房子》差不多,大多数字都慢慢认得出了,连起来却不知道在讲什么故事。
林梅珍和李招娣在校门口挥手告别后,发现了我没跟上,她放慢了步子,"春兰,我跟你说,今天……"她从头开始讲,把李招娣和她课间聊过的东西重新捋了一遍,谁说了什么话,谁做了什么事,一个不落。
我听着,偶尔点下头。
等她讲完了,问我,"你觉得好不好笑?"
"好笑。"
她笑出了声,继续往前走。我走在她旁边,听见笑声后嘴也跟着弯了一下。
期中考后,我开始试着主动找她们,讲起自己的事。
"娃娃昨天翻身翻到地上了,额头上磕了个包。"
林梅珍"啊"了一声,"严不严重?"
"不严重,哭了会儿就不哭了。"
"那就好。"她点了点头,没有再接下去。
"今天数学课教的那道432÷3,我算了好久才算明白。"
"除法,我觉得还行,就是有时候余数会弄错。"李招娣应完话,转头和林梅珍讲起了别的。
我又试了几次。
讲娃娃长了新牙,讲我要洗的尿布多了几片,讲娟婶瘦了不少。她俩每次都会回应,"是吗""嗯嗯""那注意点",就像我之前应她们那样。
有一次我讲娃娃吃米糊糊,他不知道是认我,还是认我的勺子,讲了很长,讲到他吃急了会呛着,讲到他抓住我的手指不肯放。林梅珍听着,嘴里的"嗯"越来越轻。李招娣在旁边看了一眼林梅珍,林梅珍也回看了她一眼。
我停了下来。
"然后呢?"林梅珍问。
"没有然后了。"
"哦。"
我们在操场走了一段沉默的路。
过了一会,两个人嘴开始不停地讲。她们讲到"那个人",笑了起来。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听见笑声,也跟着笑。她们又讲到"那件事"笑得更厉害了,我还是不知道。后来她们讲到"那个东西",李招娣拍大腿,林梅珍捂着肚子。我没有笑,因为这个我真的完全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了。林梅珍看了我一眼,提醒道"就是那个啊",我"嗯"了声,跟着勾起了嘴角。她们笑得更厉害了,我大声笑,笑得肚子有点疼。
但我不知道"那个"是哪个。笑完后,林梅珍转过去和李招娣继续讲,我站在旁边,嘴还弯着,但脸上的肉已经酸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怎么开口了。放学回家时林梅珍还是会给我讲她和李招娣课间聊的东西,她讲到什么我就听什么。我听着,点着头,她闭眼笑的时候,我却笑不出来了。
有时候林梅珍讲着讲着会停下来,侧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我朝她点点头,她就继续讲着。
期末考完,发奖状的那天下午,我们三个走出教室。林梅珍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关于她们班谁和谁吵架又和好了,谁哭了谁去劝的。我走在她旁边。
她讲完了,没有问我好不好笑。她只是望着前面的路,继续走。到了校门口,她在李招娣耳旁轻声说着什么,她俩笑闹在一起后才不舍地道别。
我们俩个人走回村,影子并排,被太阳压得又扁又长。林梅珍没有讲她们刚刚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娃娃今天吃米糊糊时都没有喂到像以前那样多,就闭着嘴巴不肯吃了,阿嬷说是天太热。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快到村口的时候,林梅珍开口说:"赵春兰。"
"梅珍,怎么了?"
"你其实可以自己先走的。"她随后又改了口,“我是说……”我停住了脚步,等着。“我觉得你对我们聊天的内容不太感兴趣,你都不怎么讲话,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接着讲下去了。”
她已经走到榕树底下,我跟了上去。
"我有很多时候都还没理顺,理顺后你们又聊新的了。"我伸手想要拉住她,“我不是不感兴趣,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不想讲就不讲。"她把手缩了回去,"为什么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往前走了两步,还想伸手拉住她。她跟着往后退了下,差点摔了。"我没有!"我又说了一遍。她狠狠地瞪着我,扭头跑进巷子里去了。我站在原地,没有力气跟上去了。
我慢慢走回家,推开门,娃娃听见声音,在摇篮里抬起头来看见我,伸手要我抱。我把他抱起来,他的手抓着我的衣领,嘴咿咿呀呀地动。我走到灶房门口,阿嬷在烧水,锅盖上的蒸汽拱着。
娃娃的手抠得更紧了。
我没有把他放下来。蒸汽扑到我脸上,湿热的,像谁在我脸上呵了一口气。娃娃睡着了,手还抓着我的衣领。
我定站着,等蒸汽再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