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天还没亮透,手机震了。不是郑国良,是王副总。
“陈总,美达那边把见面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十点。他们的新总监姓林,以前在德国一家汽车电子公司干了十几年,对芯片很懂。您看……”
“我去。今晚到星城。”
“票我帮您订?”
“不用。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赵磊还在睡,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沉。我轻手轻脚下了床,没开灯,摸黑洗漱。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手上,激灵了一下。镜子里映出半张脸,眼眶下面那点青还在,但眼睛是亮的。
苏念在意识里说:“你又要走了。”
“嗯。去星城。”
“晶体还在等。”
“我知道。它等得住。”
她没接话。六点二十,赵磊的闹钟响了。他伸手按掉,坐起来,看见我站在床边穿戴整齐,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刚起。”
“又出差?”
“嗯。星城。美达的人约了明天上午。”
他下床,穿鞋,鞋带系了两遍。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温水,递给我一杯。
“晶体还亮着?”
“亮着。”
“进度呢?”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六。昨晚又加了零点零一。”
“那快了。”
“嗯。”
他点点头,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几点走?”
“上午十点的高铁。”
“我送你去校门口。”
“不用。”
“送。”
他没商量。
七点半,食堂。周日早上人少,窗口只开了两个。稀饭、馒头、咸菜。赵磊打了双份,我也打了双份。他吃得不快,一块馒头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念,美达这次谈的是多少片?”
“还没定。先谈样品。他们想先试一千片,用在高端智能家居系列上。”
“一千片?那比海利少多了。”
“高端系列量不大,但单价高。而且美达的品牌溢价强,用我们的芯片,对提升知名度有好处。”
他点点头,把碗里的粥喝完。“那你这次去,让价吗?”
“不让。星念的芯片值这个价。海利都没让,美达更不能让。”
“万一他们不签呢?”
“不签就不签。等海利的空调上市了,他们会回来的。”
他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你越来越有底气了。”
“不是底气。是算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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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实验室。日光灯那根亮的还亮着。晶体的光沉在密封容器里,暗金色,温润的。赵磊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着那粒晶体。
“陈念,你出差的时候,我帮你看着它。”
“你进不来。”
“我在门口站着。每天来看一眼。”他顿了顿,“它亮着,我就知道没事。”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每天都在替你守着。不是在守晶体,是在守你等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从没说过谢。”
“他不需要。”
我把手放在密封容器的外壁上。那点微温还在。赵磊把手也伸过来,隔着容器壁,没碰到,但很近。
“能感觉到吗?”他问。
“什么?”
“它在呼吸。”
他没说“心跳”,他说“呼吸”。心跳是活的,呼吸是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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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校门口。出租车到了。赵磊站在门卫室旁边,手插在兜里。
“到了发消息。”
“嗯。”
“谈不拢就回来。不差这一个。”
“知道。”
他往后退了一步,车门关上。车子开动,他从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手还插在兜里,没挥,没喊。
苏念在意识里说:“他站那没走。”
“在看车尾灯。”
“他怕你一个人。”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单词书,有竞赛题,有他妈要养的。”
“你呢?”
“我有你。”
她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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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高铁驶入星城站。
窗外的田野变成了厂房,又变成了高楼。星城的天空和京都一样,灰蒙蒙的,但空气里多了一点湿润。王副总在出站口等着,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又白了一点。看见我,快步迎上来。
“陈总,路上辛苦了。”
“没事。林总监那边,什么情况?”
“德国回来的,技术出身,不太好糊弄。但只要我们芯片的数据过硬,他挑不出毛病。”
“数据给他看了吗?”
“发了。他说要当面确认。”
“那就当面确认。”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星城变化很大,高楼多了,路也宽了。经过星城文教原来的办公楼时,王副总指着窗外:“陈总,您还记得那间办公室吗?”
“记得。”
“那时候您才初中,王副总还叫您小陈总。”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陈总。没人敢加‘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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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酒店。王副总帮订的,离美达总部不远。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阳光很好。我把行李箱放好,洗了把脸,坐在床边。苏念在意识里说:“你紧张。”
“不是紧张。是准备好了。”
“你上次说这句话,是去东海。”
“结果签了。”
“这次呢?”
“也会签。”
窗外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地板上。我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晶体的光在意识里亮着,不闪,稳稳的。她在。她一直在。
晚上,王副总请吃饭。路边一家小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王副总吃得不快,一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
“陈总,这次去美达,要不要我陪您进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他们林总监脾气不太好,上次有个供应商被他当场撵出去了。”
“那是供应商东西不行。我们的东西行。”
王副总点点头,没再劝。
吃完饭,回酒店。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刷卡进门,开灯,窗帘没拉,窗外的星城夜景一片灯火。苏念说:“你以前从这里出发,现在又回来了。”
“不是回来。是路过。”
“路过也是经过。”
窗外的路灯亮着,街上有人在散步,有一家三口,有遛狗的。星城变了,又没变。变的是高楼,没变的是人。王副总还在,实验室旧址还在,那间出租屋大概已经拆了。
晶体的光在意识里亮着。她在等。
明天,他要去谈新订单。不是替自己,是替她。每一份合同,都是她回来的路上的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