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第二天，陈默终于有了自己的工位。
严格来说不是“自己的”，赵铁柱今天出外勤，去城北处理一件A级异常物品的回收，顾知秋让陈默先坐他的桌子。
赵铁柱的桌子很好认，桌面上放了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旁边还有一个塑料恐龙玩具，大概是某次行动中顺手捡回来的。
恐龙脖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孙明远的字迹：“请勿投喂。”
弹幕弹出来一条：
【赵铁柱的搪瓷杯上次洗是上周三。杯底有茶垢堆积，建议不要用。】
“我没打算用。”
【提前告知是预防，你的好奇心有时候会战胜你的卫生常识。】
陈默没有反驳，他在赵铁柱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
电脑是那种老式台式机，开机花了大概四十秒，桌面是一张蓝天白云的默认壁纸，图标排列得整整齐齐，赵铁柱的强迫症在图标排列上体现得很充分。
回收站的名字被改成了“不可回收”。
弹幕又弹出来：
【孙明远改的，他觉得这个玩笑很好笑，赵铁柱不知道回收站的名字可以改。】
陈默正打算打开档案管理系统练练手，顾知秋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还是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了陈默一眼，然后把文件夹放在赵铁柱的恐龙旁边。
“今天有个小任务。”
“什么任务？”
“能力评估。”顾知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异常事务管理总局实习人员能力测评表”。
下面好几栏，观察力、分析力、抗压能力、团队协作，最后一栏是“特殊能力倾向”。
“实习第一周要做能力测评，孙明远和赵铁柱入职时都做过，今天老赵有事出去了，等回来再补你的行政手续，先做测试。”
她顿了顿，“测试很简单，档案室里有十件A级异常物品的登记记录，我随机抽了三份档案，你去档案室看原件，回来写一份分析报告。”
陈默看着表格，“分析什么。”
“异常特性之间的关联，A级物品单独看都是轻微异常，但有时候两件或多件物品放在一起会产生叠加效应，测试的目的是看你是否能识别这种关联。”
顾知秋从文件夹里拿出三张卡片，每张上面写着一个档案编号，“A-0042，A-0156，A-0221，档案室李悠悠已经准备好了，你直接过去看就行。”
陈默接过卡片，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弹幕弹出了分析：
【顾知秋给你的三件物品编号在总局档案中属于不同年份、不同来源，它们之间没有已知的关联记录。
她在测试你是否能发现她没发现的关联，或者测试你是否诚实，在找不到关联时直接说“没有”。】
“你觉得有吗？”
【我需要看到档案内容才能分析。】
弹幕这次没有直接给答案，陈默觉得它是对的，能力测试测的是他的能力，不是弹幕的。
如果他什么都靠弹幕代劳，早晚有人会发现不对劲。
档案室在一楼走廊中段，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铁柜子排了三排，日光灯比走廊里安静一些，没有电流声。
李悠悠坐在档案室门口的小桌子后面，面前放了三份档案袋，正在用手机看综艺，她今天换了一副蓝色圆框眼镜，镜框大得遮住了眉毛。
“又是你，”李悠悠摘下耳机，“三份档案，顾组长打过招呼了，就在桌上，老规矩，不能带走，不能拍照，笔记可以记在自己的本子上。”
陈默在桌前坐下，先拿起第一个档案袋，编号A-0042。
封面上写着物品名称：不完整的拼图，他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张照片和一份描述。
照片上是一幅拼图，大概明信片大小，木质底板，上面缺了三块，拼图的图案是一棵樱花树，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的脸正好在缺失的那一块上。
描述写的是：A-0042，异常特性：拼图永远无法完成，任何试图补充缺失拼块的行为都会导致已完成的拼块脱落，目前缺失3块，收容方式：保持原状，不尝试补齐。
弹幕弹出来：
【A-0042在总局档案中有七次测试记录，其中一次由周景行主持。
测试结论：拼图缺失的三块不是随机缺失，三块的位置刚好覆盖了人物的面部、时钟的指针和天空的太阳，三个元素都与“认知锚点”有关。】
“认知锚点？”
【人对时间、空间、自我身份的感知锚点，缺失这三块可能不是缺陷，而是异常特性的核心表现。】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然后拿起第二个档案袋。
编号A-0156，物品名称：倒流的沙漏，照片上是一个木质沙漏，高约十五厘米，里面的沙子是蓝色的。
描述写的是：沙子从下往上流动。异常特性：沙漏会倒计时，但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未知，目前已持续运行十九年未停止。
弹幕弹出：
【A-0156的沙子流速不是恒定的。档案中有八次流速记录，每次变化的节点都对应一次B级以上异常事件的发生，最近一次变化是2004年3月，就在青云巷地震发生前三天。】
陈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
三天，又是三天，1987年他爸提交收容申请后三天，火灾发生，2004年沙漏流速变化后三天，青云巷地震，这个“三天”不是巧合，是一个规律。
他继续往下看，档案里有一行备注，字迹很淡，铅笔写的：流速变化的触发条件不明，推测与高等级异常物品的活跃周期有关。
弹幕补充：
【这行备注是周景行的字迹。】
陈默拿起第三个档案袋，编号A-0221，物品名称：无声的八音盒，照片上是一个铁皮八音盒，表面掉漆，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
描述写的是：上发条后会转动，但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异常特性：任何在八音盒一米范围内说话的人，声音都会被吸收。
吸收时长随机，最短三秒，最长记录为四十七分钟，收容方式：放入隔音收容盒中。
弹幕弹出分析：
【这三件物品之间存在一个非显性关联，拼图缺失了“认知锚点”，时间、身份、自我，沙漏记录了“时间节点”，异常事件发生前三天预警，八音盒吸收了“声音”，表达的能力被剥夺。】
【三个物品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套针对“认知污染”的早期预警系统。
缺失、预警、失语，这三个阶段恰好对应认知污染侵蚀的三个阶段。】
陈默把三份档案并排放在桌上。
拼图缺了脸、时钟和太阳，沙漏能在B级事件发生前三天预警，八音盒能让人的声音消失。
三件都是A级物品，单独看都是轻微的、可控的异常，放在一起却组成了一套完整的预警链条。
“周景行知不知道这个关联？”陈默在心里问。
【他主持过拼图的测试，沙漏备注是他的字迹，但他没有在档案中记录三件物品之间的关联，要么他当时没发现，要么他发现了但没有记录。】
“你觉得是哪一种？”
弹幕沉默了一瞬。
【周景行的行为模式倾向于“知道了但选择不记录”，如果他发现了这个关联，他可以用来预测异常事件。
但如果写进档案，其他人也能看到，包括他不信任的人。】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合上档案袋，他把三份档案还给李悠悠。李悠悠接过去的时候打了个哈欠。
“看完了？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找到了一半。”陈默说。
“你每次都说找到一半。”李悠悠把档案袋摞好，“下次要是找到全部了，记得告诉我，我请你喝奶茶。”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对你说“请喝奶茶”是社交用语，她实现此承诺的概率约为14%，建议不要期待。】
陈默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出档案室，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水磨石地面反着白光。
他往顾知秋办公室走的路上，脑子里的线索正在慢慢拼在一起。
父亲在7号柜里收容了B-0007，父亲申请B级收容后三天，火灾发生，沙漏在2004年地震前三天流速变化。
三件A级物品拼在一起，是一套预警系统，而周景行可能知道这套系统的存在，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推门进去，把笔记本放在顾知秋桌上。
“这么快？”顾知秋正在翻一份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三件物品之间存在一个关联，不是直接的功能叠加，而是逻辑上的互补。”
陈默翻开笔记本，把刚才弹幕帮他整理的分析用自己的话复述了一遍，拼图缺失的三个元素正好对应认知锚点，沙漏的三天预警周期，八音盒的声音剥夺。
三者组合可以构成一套针对认知污染的早期监测系统。
他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顾知秋没有低头看他的笔记，她靠在椅背上，右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弹幕弹出来：
【顾知秋心率上升了三个百分点。不是因为惊讶，是因为她在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一件事。】
“这个分析，”顾知秋终于开口，“是你自己得出的。”
“是。”
“没有别人帮你。”
“档案室只有我和李悠悠，李悠悠在看综艺。”
顾知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推到陈默面前，里面是一份报告，纸张发黄，打字机打的字。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A-0042/A-0156/A-0221三件物品关联性的初步研究》，报告的作者署名是周景行。报告时间：2004年4月。
“周顾问在2004年做过同样的分析。跟你的结论几乎一模一样。”顾知秋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但他没有把这份报告提交给总局。只留了一份副本在自己的办公室，我是在去年整理旧档案时发现的。”
“他为什么不上交？”
“报告最后一页有他的手写备注，你自己看。”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轻，跟档案里所有周景行写过的字一样工整：
“此关联可预测异常事件的发生时间，如被滥用，可逆向推算出高等级异常物品的坐标。不予提交。”
陈默盯着这行字。
推算高等级异常物品的坐标，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周景行在2004年发现这三件A级物品组合起来可以预测异常事件。
但他同时意识到，如果这个规律被有心人利用，反着推算，就能找到高等级异常物品的藏匿地点，所以他选择把报告锁起来，不上交。
这老头在2004年干了好几件事，给父亲档案标问号，下令封存金属物体，写了预警系统报告然后锁进抽屉，中断了对母亲的每年探访。
弹幕弹出一条深蓝色的信息：
【2004年，周景行同时做了四件事：质疑陈建国的死亡结论、封存未知金属物体、发现预警系统但不上报、中断探访你的母亲。
这四件事可以用同一个逻辑串起来，他在那一年发现了某个规律，然后开始执行一个长达十几年的保密计划。】
“什么计划？”
【信息不足，但他今天通过顾知秋把这份报告给你看，说明他已经不需要再保密了，或者，他需要你知道。】
陈默合上报告，顾知秋把文件夹收回去，放回抽屉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不太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你的能力测试通过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分析报告的评分标准是：发现三件物品之间至少两处关联即为合格，你超额完成了。”
“那我现在可以继续做别的事吗？”
“可以，下午孙明远会带你去仓库做实物识别训练，他上次说你嗅觉异常，想给你建一个异常物品气味识别手册。”
陈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嗅觉异常，这个误会一时半会解不开了。
“好。”他说，“中午食堂什么菜？”
顾知秋翻文件的动作没有停顿，“周二固定菜单：土豆烧牛肉，清炒时蔬。”
弹幕弹出来：
【周二食堂的土豆烧牛肉是大师傅的拿手菜，钱师傅还有三个月退休，建议你多吃几次。】
“好，”陈默站起来，“那我先去食堂占个位置。”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知秋又说了一句：“明天赵铁柱回总局，你跟他去一趟青云巷。”
陈默回头，“去青云巷做什么？”
“常规巡查，青云巷72号原址在总局的定期监测清单里，上次监测是三个月前，该做下一次了。”她顿了顿，“周顾问特别指定让你去。”
陈默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嗡嗡响，水磨石地面还是那道白光。
他一边往食堂走一边在脑子里转这个问题：周景行让他去青云巷做常规巡查，是真的需要人手，还是想让他在那个地方亲眼看到什么东西。
弹幕弹出今天最后一条分析：
【周景行今天通过顾知秋让你看到了2004年的那份报告，又指定你去青云巷做巡查。
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他可能打算在巡查的时候告诉你一些事，不是写在纸上的事。】
陈默走进食堂，土豆烧牛肉的味道扑面而来，浓厚扎实的酱香里带着一点八角茴香的甜。
他端着盘子排在队伍里，前面是赵铁柱，赵铁柱上午出外勤提前回来了，正跟钱师傅讨价还价多要一块牛肉。
钱师傅拿着大勺指着他鼻子说你这小子每次都这样，赵铁柱笑嘻嘻地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吃，我帮新来那个实习生多要的。
钱师傅越过赵铁柱的肩膀看了一眼陈默，然后多舀了一勺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