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陈默迟到了。
不是故意的,他在公交车上遇到了一个老太太,就是上次那个织毛衣速度是平均水平2.3倍的那位。
老太太今天没织毛衣,改剥毛豆。
她坐在陈默旁边,从布袋里掏出一把毛豆,手指翻飞,豆子噼里啪啦掉进塑料袋里,速度快得像是某种自动化分拣设备。陈默看得入神,结果坐过了三站。
弹幕全程没有提醒他。
“你知道我坐过站了吧。”陈默在往回走的路上说。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没有问。】
“这种日常事务还需要我问?”
【上次你嫌我报丧,这次我选择不干预,用你的标准,这是尊重用户的自主决策权。】
陈默站在马路牙子上等红灯,深吸了一口气,“包豆,你学坏了。”
【我没有学坏,我只是在学习与你相处的边界。】
“你学到什么了?”
【学到了,你嘴上说嫌我烦,但当我不说话的时候,你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红灯变绿,陈默没有反驳,因为弹幕说得对。
他确实习惯了脑子里有个声音随时随地告诉他各种有用没用的东西,习惯到坐过站都没发现。
一个成年人坐公交车坐过站,然后把责任推给脑子里的系统,这种事情说出去都没人信。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总局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十二分了。
推门进去,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种嗡嗡的声音,水磨石地面刚拖过,湿痕比平时宽,李悠悠今天大概拖地把水洒多了。
前台后面坐着的就是李悠悠本人,今天戴了一副绿色的圆框眼镜,镜框大得遮住了半张脸。
她正在吃早饭,左手捏着一个包子,右手在键盘上打字,打了两个字就拿包子咬一口,然后继续打。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今天的早餐:鲜肉包一个,豆浆一杯,包子是从食堂带的,食堂周一的早餐品种比平时多两种,因为周一开会人多。】
“今天有什么会?”
【周一的部门例会,外勤组、技术科、行政科都要参加,会议时间是九点,地点在二楼会议室,你已经迟到了。】
陈默推开外勤一组的门。
办公室里不止顾知秋一个人,顾知秋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站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大概三十岁,穿一件深蓝色冲锋衣,肩膀很宽,站在那里的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去搬货。
右边那个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正低头看着屏幕,两个人听到门开的声音同时转头。
弹幕迅速弹出两条信息:
【左边:赵铁柱,外勤一组外勤员。入职五年,擅长户外作业和异常物品的物理搬运,口头禅是“这东西不重”。】
【右边:孙明远,外勤一组数据分析员,入职一年,负责异常物品信息录入和数据分析,内向,话少,但在网上很活跃,他的社交账号粉丝有三千多。】
“这就是新来的实习助理。”顾知秋的语气像是在做物品交接,“陈默,从今天开始跟着外勤一组实习,实习期三个月。”
赵铁柱上下打量了陈默一眼,他的目光在陈默的T恤上停了一秒,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ins潮流字母印花”,字母已经褪得快看不清了。
“你好,”赵铁柱伸出手,“赵铁柱,他们叫我铁柱,你叫我柱子也行。”
陈默跟他握了手,赵铁柱的手劲很大,但收得很快,不是那种故意捏疼人的类型,只是单纯的力气大控制不好。
孙明远从平板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你好,我叫孙明远,数据分析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陈默。”
“我知道,顾组长上周跟我们说过要来个新人,”孙明远顿了顿,“她说你能力比较特殊。”
陈默看了顾知秋一眼,顾知秋正在翻一份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弹幕弹出来:
【顾知秋对你能力的评价在内部报告中只写了“信息敏感度高”,她没有透露“知识引擎”的具体信息,赵铁柱和孙明远只知道你“比较擅长找东西”。】
“我的工位在哪?”陈默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赵铁柱和孙明远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顾知秋,顾知秋从文件上抬起眼睛。
“外勤一组的办公室本来是三张桌子,后来局里压缩办公面积,裁掉了一张,你现在没有工位。”
“所以我坐哪?”
“周一开例会的时候你可以坐赵铁柱的位置,平时赵铁柱在的话,你先用会议室,会议室周二到周四人不多。”
顾知秋把文件翻了一页,“或者去档案室,档案室有张空桌子。”
弹幕弹出来:
【档案室那张空桌子的抽屉里有李悠悠留下的三包薯片,其中一包已经过期了。】
陈默决定选会议室,至少会议室没有过期薯片。
周一的例会在二楼会议室,陈默跟着赵铁柱和孙明远走上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一圈人。
周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搪瓷缸,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但又没完全闭上眼。
李悠悠坐在角落,手里拿了个笔记本,不是做记录,是在画小人。
老赵坐在会议桌另一头,面前摊着一沓表格,红笔夹在耳朵上,还有其他几张生面孔。
顾知秋站在会议桌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议程表。
“今天周一的例会多一项,新实习助理介绍。”她朝陈默的方向微微偏了下头,“陈默,外勤一组实习助理,实习期三个月。”
十几道目光同时转向陈默。
弹幕瞬间弹出了四条信息:
【周景行:正在评估你是否会把实习期的事情告诉我,他在赌你不会。】
【李悠悠:正在回忆上次给你办登记卡的时候有没有说错话,她觉得自己那天表现得太热情了,不够专业。】
【老赵:正在观察你今天穿的鞋子。今天没穿破洞运动鞋,他对你的印象分上升了0.5个点。】
【赵铁柱:正在想中午食堂吃什么。】
陈默差点没绷住,在十几道审视的目光中,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强行压住。
“大家好,”他说,“我叫陈默,以后请多关照。”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周景行没有鼓掌,但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搪瓷缸放在桌上。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发出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说“听到了”。
例会的内容很杂,顾知秋通报了上周处理的异常物品,三件A级,一件疑似B级但经技术科鉴定是A级上限。
技术科汇报了新开发的检测仪在试用中出现的数据偏差问题,周景行说“再试一周”。
行政科老赵汇报了食堂菜谱调整,糖醋排骨从周五挪到了周三,因为周五食堂大师傅要带孙子去打疫苗,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陈默坐在赵铁柱的位置上,努力不让自己叹气的声音太大。
弹幕给他实时翻译了每个人的发言要点,顺便插播了几条不相关的信息:
【李悠悠的小人画的是她自己骑在一只猫上,猫的表情看起来不太情愿。】
【老赵的保温杯里泡的是枸杞菊花茶,枸杞放太多了,菊花只有两朵。】
【赵铁柱在桌子底下偷偷玩手机,他在看二手车交易平台,他最近想换一辆面包车。】
例会开了一个小时,散会之后,赵铁柱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力道大得陈默往前踉跄了半步。
“走,带你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工作环境”指的是总局一楼的各个房间,赵铁柱边走边介绍,语速很快,像是在背台词。
“这是档案室,你昨天来过,这是技术科,里面一堆检测设备,别乱碰,上次我不小心碰了一个开关,周顾问让我写了两千字的检查。
这是仓库,A级物品的临时存放点,仓库的门锁是指纹锁,你的指纹还没录,回头让老赵给你录。”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弹幕弹出来一条信息:
【仓库内当前存放A级异常物品11件,其中编号A-1132的物品在24小时内会发生一次轻微异常波动,波动的表现形式是发光。】
“里面那个会发光的东西,”陈默指了指仓库门,“是什么?”
赵铁柱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会发光?”
“我闻到了一种味道,像是臭氧,但不太一样。”
“你的鼻子也太灵了。”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那是A-1132,‘荧光鹅卵石’。放在暗处会发光,光不亮,但是看久了会做奇怪的梦。”
“什么梦?”
“说不清,梦里都有一扇白色的门,门后有人叫你的名字,但声音是你自己的。”
赵铁柱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顾组长说你能力特殊,我还以为是说你擅长分析,没想到你是鼻子好。”
弹幕弹出来:
【他的认知模型中,你的能力被重新定义为“嗅觉灵敏”,这个误解对你有利。】
“差不多吧。”陈默说,“鼻子比较灵。”
孙明远在后面推了推眼镜,“嗅觉异常敏锐是一种罕见的能力,理论上可以通过训练进一步提升。
我可以帮你做个测试,看看你能不能分辨不同等级的异常物品的气味。”
“改天吧。”陈默说。
“好,改天。”孙明远把平板翻到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弹幕弹出来他写的是什么:
【孙明远的笔记:实习助理疑似拥有超常嗅觉,建议制作一个异常物品气味识别手册供其练习使用。】
陈默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的能力从“信息敏感度高”变成了“擅长找东西”,现在又变成了“鼻子好”,再这么传下去,大概下星期就会变成“这人会闻档案”。
中午十一点半,食堂开饭了,陈默端着盘子排在队伍里,前面是赵铁柱,后面是孙明远。
食堂大师傅是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头,姓钱,大家都叫他钱师傅,钱师傅今天做的是红烧肉和清炒小白菜,米饭里拌了玉米粒,颜色金黄。
“新来的?”钱师傅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扣在陈默盘子里。
“是的。”
“多吃点,你们外勤组天天往外跑,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搬东西。”
钱师傅又加了一勺肉,陈默的盘子里堆出了一个小山。
弹幕弹出来:
【钱师傅对你多加了一勺肉,原因:你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批带的新人,他还有三个月退休。】
陈默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李悠悠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实习感觉怎么样。”她问。
“还行,刚来半天。”
“老赵有没有给你办出入证。”
“还没。”
“下午去找他,没出入证你去不了食堂二楼。”李悠悠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二楼有小炒窗口,可以单点,比一楼的套餐好吃,周四有鱼香肉丝。”
弹幕补充:
【二楼小炒窗口的鱼香肉丝是钱师傅的招牌菜,他退休之后这道菜可能被取消,建议你在这三个月内多吃几次。】
“好,我记住。”陈默在心里说,“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关注食堂的事。”
【食堂菜谱是你来总局的第一动力,提醒你关注食堂信息是我的优先事项之一。】
“你说得好像我是个吃货。”
【你不是吗?】
陈默没法反驳。
下午两点,孙明远带他去档案室做信息录入的练习。
所谓的练习就是在档案管理系统的空白页上打一些假数据,学会怎么录入物品编号、异常特性描述和风险评估等级。
弹幕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没有替他填任何东西。
“你怎么不帮忙了?”陈默在心里问。
【练习的目的是让你学会,如果我帮你填,你学不会,到时候顾知秋骂的是你,不是我。】
“你还挺有原则。”
【谢谢。】
五点下班,陈默走出总局大门的时候,太阳还很高,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厂区里的灰楼在阳光下看着比早上精神了一点,他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掏出手机,给他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找到工作了,旧货行业协会,正经单位,有五险一金,有食堂。”
大概过了五秒,他妈回了。
“真的假的???什么单位?地址在哪?有没有照片?食堂好不好吃?”
陈默想了想,拍了一张总局门口的照片发过去。
照片上“云京市旧货行业协会”的牌子在夕阳下显得特别像个正经单位。
他妈又回了:
“看着还行,食堂有什么菜?”
“红烧肉。”
“行,下周去你那看看。”
陈默把手机放回口袋,公交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远处那排厂房烟囱不冒烟,天空干干净净的,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今天完成了三件事:正式入职、认识了同事、学会了信息录入的基本操作,综合评价:有效率的一天。】
“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那你呢?你今天做了什么?”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学会了在你没有提问的时候保持沉默,这也是练习。】
陈默笑了一声,27路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黄昏的光线里亮得不太明显。
他上了车,刷了卡,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车开出去几站之后,他又想起一件事。
“包豆,你刚才在例会上的时候,把所有人的心理活动都给我报了,唯独一个人你没报。”
【谁?】
“顾知秋。”
弹幕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瞬。
【顾知秋的心理活动不在我的分析范围内,她的认知结构有异常。】
“什么异常。”
【她的内心思考和外部表情之间的关联度远低于普通人,我可以读取她的心率、瞳孔、呼吸,但无法判断她在想什么,她的心理活动是,加密的。】
陈默转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沿着马路点蜡烛。
一个心理活动被加密的人,每天睡四个小时,入职前履历空白,跟周景行一样被人碰到旧伤口时会警觉。
但每天按时上班,认真工作,批实习表的时候写“该申请人具备基本条件”而不是“优秀”。
他忽然意识到顾知秋可能跟他是同一种人,身上带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东西,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
他选择吐槽和吃糖醋排骨,她选择沉默和一天睡四个小时。
“包豆,你觉得顾知秋的异常跟我爸的事有关系吗。”
【信息不足,但顾知秋的入职时间与2004年青云巷地震在同一年。】
公交车拐了个弯,陈默靠在椅背上,把这个问题暂时存在了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