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退去,灶房里的影子斜移了一寸。沈禾坐在桌前,手边的木箱暗格已合上,旧布衣压得平整,仿佛底下什么也没藏。她没再翻书,也没起身走动,只是将粗陶碗端过来,倒了半碗凉茶,喝了一口。
茶水微涩,咽下去后喉咙里留着一股沉劲。她放下碗,从油布包最上层抽出一张素纸,又取出炭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她闭眼回想残页上的“隐火”烙印——那火焰形的轮廓,末尾一挑如刀锋上扬,边角两处缺损的位置,左边靠下,右边略高。她睁开眼,一笔一笔描下去,不快,也不改,线条稳而准。
画完一遍,她搁下笔,把纸推远些,眯眼看整体形状。不对,右上弧度太圆。她拿小刀轻轻刮去那一段,重新勾勒,这次收得更紧。第三次比对的是志书里的篆体“火”字和剪报上的手写痕迹,三者走势一致,尤其末笔上挑的角度,像极了军中传令时用刀尖在地上划出的记号。她记得卫无涯教她切肉时说过:“差一分,力就散了。”
她重新落笔,这一次,图样定型。
接着她翻过纸背,提笔写信。墨汁研得不浓,她也不急,一字一句写得清楚:
“弟子禾,谨拜问师尊无恙。近日得见‘隐火’之记,源出古籍所载叛支,心甚疑惧。细察身世来历,母系寒微,然幼时饮食习性、口传菜谚,多与正统相悖,反近野火狂烹之风。恐血脉渊源有异,或涉此门。今不敢独断,伏望师尊若有所知,赐一言以解迷障。”
写到这里,她停住笔尖。还想再添一句“请慎查来信”,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卫无涯不是莽人,若真有险,他自会分辨。她吹干墨迹,将纸折成三叠,四角压得严实。外裹一层油纸,麻绳捆牢,打两个死结。
她起身披上外裳,将包裹揣入怀中,走出灶房。
镇口驿站不大,骡马拴在棚下,驿夫正蹲着啃饼。她走过去,递上银钱和包裹,说要托夜行驿马递送,务必亲手交至江南东岭打铁铺老卫手中。驿夫抬头看了她一眼,认得是常来买炊饼的食肆老板娘,便点头应下,顺手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
她没多留,转身往回走。
日头偏西,街面安静下来。几个孩童在巷口踢石子,见她经过,其中一个叫了声“沈姐姐”。她点头回应,脚步未停。回到灶房,她点燃灶火,小火煨起一锅米浆,照例拿长勺缓缓搅动。锅底微响,气泡一个个浮上来破开,她盯着看,眼神却不在锅里。
左手无意识地滑下袖口,遮住虎口疤痕。那道伤早已结痂变淡,可在夜里翻身时还会隐隐发烫。她记得养母说,火候错了,人就废了。可现在这火,不是灶里的,也不是手上的,而是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
她放下勺子,走到灶边,取下发间的木雕芍药簪,在灶灰上写下个“卫”字。笔画清晰,像个等信的人留下的记号。写完她又用鞋尖抹去,灰烬散开,随风飘了一点出去。
她坐回小凳,捧起粗陶碗喝剩下的凉茶。茶已彻底冷透,喝进嘴里像吞了块石头。屋外天色渐暗,远处有人喊归牛,鞭子甩出空响。她没点灯,也没关门,只望着门外那条通往驿道的小路。
灶火还在烧,一半明一半灭。她脸被映得忽亮忽暗,眼睛始终盯着门口的方向。
风吹进来,扫起一点灰,落在她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