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石火光中寄此身(2)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题记
冯妙华见他状如疯狗扑来,眉头微蹙。
在他扑至身前的刹那,她身形微动,右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同时抬脚猛踢他的膝盖,旋即错步绕至他身后,反手将他按跪在地,左手抽出腰间匕首,稳稳抵在他颈侧。
这一切兔起鹘落,不过瞬息之间,小桃与小娥皆惊得目瞪口呆。
冯妙华自己也有些意外:我竟有这般身手?还是这人太菜了?
彭生更是懵了,只觉眼前一花,胳膊便被反剪,人已跪在地上,全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回过神后,他挣扎着想要站起。
冯妙华察觉他的意图,拇指用力扣住他的脉门,匕首微微下压。
彭生立时痛得惨叫,冷汗涔涔而下。
“再不老实,小心你的小命。”
彭生心中惧怕,嘴上却仍硬气:“你、你这个妖女,快放开我!”
冯妙华手上丝毫不松,脸上却笑意盈盈:“你既说我是妖女,我又怎会听你的?你知道妖精最爱做什么吗?自然是吃人。今日撞在我手里,算你倒霉。”
彭生唬得当即求饶:“大仙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是我有眼无珠,求您放过我!”
冯妙华没想到他这般怂包,顿觉无趣:“现在才求饶,晚了。让我想想,是把你红烧,还是清蒸?烧烤似乎也不错。”
她故意慢悠悠地说,彭生竟吓得哭了出来。
小娥终于回过神,替他求情:“姑娘手下留情,让他走吧。”
冯妙华看了小娥一眼,轻叹道:“唉,我最看不得小姐姐求情。算你运气好,今日便饶了你。但你需先给她道歉,保证日后再也不敢骚扰她。”
彭生连连点头应下。
冯妙华松手,看着他向小娥赔罪。认错之后,彭生望着冯妙华,想走又不敢走。
“还不快滚?”
冯妙华一声呵斥,彭生离她远远的,贴着墙根仓皇逃走,生怕她反悔。
小娥掌心受了伤,冯妙华想到迦南的酒肆离此处不远,便提议带她前去处理伤口。
迦南是冯妙华最近结识的朋友,本是西域人,来平城经商。
小娥连连推辞:“不必麻烦,一点小伤,过几日便好。”
“那怎么行?伤口不浅,不处理容易感染的。”
三人一同来到酒肆,迦南见她们情形,惊讶道:“出了什么事?”
“一言难尽。迦南姐姐,有没有药,帮她处理伤口?”
迦南连忙将她们让进后堂,吩咐人去取药,冯妙华才将方才的事情一一道来。
迦南听罢气愤不已,看向小娥:“你为什么会跟这种人有婚约?”
冯妙华也很好奇。
小娥微微垂首,神色羞惭又无奈:“是家父收了他家的彩礼。”
迦南不甚理解,看看小娥,又看看冯妙华。
冯妙华有一些明白,又有不解:“即便订了婚,也可以退婚啊。”
小娥低声道:“家父去年已然过世,无故悔婚,于礼不合,有违信义。”
冯妙华心想,你跟这种人讲什么信义,“可也不能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啊。”
迦南也附和:“对啊。”
小娥低头不语,轻轻叹了口气。
冯妙华温声问道:“你若有难处,尽可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今日多谢二位相救,我母亲独自在家,我需先回去了。”
小娥婉拒了好意,执意离去。
目送小娥走远,迦南摇头道:“真是个执拗的女孩子。说真的,我来中土许久,还是搞不懂你们的这些礼法。”
冯妙华也一起遥头:“其实我也搞不懂。”
迦南打量着她:“没想到你小小年纪,胆量却这么大,敢对男子动手。”
冯妙华笑笑。
迦南又问:“你说她为什么坚持婚约?”
“不知道。不过她刚刚说,家中只剩母亲与她,我猜她并非执着于这个男人,而是需要这场婚姻立身。又或许她比较在意道德名声,不愿做小人。”
迦南更加不解:“那就更要仔细挑一个靠谱的男人啊。”
“人人都有不为外人道的难言之隐,她也许有她的难处。”
迦南点点头,这般身不由己的心境,她再清楚不过。她越发好奇,冯妙华小小年纪,怎么也有此心境。
她又担忧道:“日后她若真嫁与那人,会不会埋怨你伤了她丈夫,来找你麻烦?”
“我不怕。我本就不是单纯为她出手,揍那个男的,纯粹是我看他不顺眼。”
冯妙华语气坦然。
迦南哈哈大笑:“好,我喜欢你这个脾气。”
回府的路上,小桃想起方才的情形,仍心有余悸:“姑娘,方才那男子扑向你时,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吓着你了?我说过,有我在,不用害怕,他打不过我。”
小桃满心疑惑:“姑娘,你一下子就把他制住了,我都没看清。可我怎么从不知道你会武功?”
冯妙华笑嘻嘻道:“我骨骼清奇,天赋异禀呗。”
上辈子学的呗,她心想,我还拿过全市跆拳道比赛冠军呢,嗯……虽然是少儿组。可回想今日出手的招式,却不是跆拳道,反倒像近身擒拿术一类的传统武术。
奇怪,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从哪里学过这些。从今天自己出手的情形看来,她反应之快近乎本能,绝对是从小学起,不是半路出家。
她用力回想,脑袋却隐隐作痛,不由手扶额头。
小桃见状,担忧问道:“姑娘,你头又疼了吗?”
她揉揉额角,朝小桃笑笑:“没事。”
小桃期期艾艾的开口:“我是不是也要学武?可我觉得自己没有姑娘这般天赋。”
冯妙华看她愁眉不展,不解问:“你想学吗,想学我找人教你。”
小桃小声道:“姑娘,我能说实话吗?”
冯妙华看那一张皱的像个苦瓜的小脸,忍笑朝她点点头:“嗯。”
“我不想学。”
“那你干嘛问学武啊?”
“是姑娘你说的,你会的小桃都要会,你不会的小桃更要会。”
“我的话你倒记在心上。”
“当然了。”
“好啦,不想学便不学。学武本就辛苦,我也舍不得我家小桃受苦。”
小桃眨眨眼:“那姑娘学武的时候,也很辛苦吗?”
自然辛苦。
可她却笑着道:“你忘了?我天赋异禀,怎么会跟一般人一样?”
“对哦,姑娘方才说过的,看我真笨。”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往府中回去。
冯妙华这几日常常往外跑,还隔三差五买酒回家,常蓝忍不住叮嘱:“你最近怎么总买酒?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喝酒。”
冯妙华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知道。”
冯妙华来到迦南的酒肆,伙计见她进来,熟稔地朝她招呼,“老板娘在后院呢。”
她自行走到后院,看见迦南正指挥人卸货。
迦南见了她,招手道:“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小桃呢?”
“我给她放假了。”冯妙华笑嘻嘻地回道,又指着地上一排排酒桶问,“这些都要搬到酒窖里吗?”
“是啊,想不想下窖看看?”
“想。”
整理好酒,二人回到前店。
迦南在柜台与账房老陈核对账目、盘点库存,冯妙华坐在一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账目盘点完毕,老陈先行离开。
此时店里没什么生意,伙计都躲在角落偷懒,店内一时安静空旷。
迦南见冯妙华手托腮帮子又开始发呆。
阳光斜照进来,尘埃在光里飞舞。
迦南不由叹道:“唉,转眼就冬天了,时间过得真快。今年是我离开家乡的第十个年头了,不知何时才能回去。”
冯妙华回过神,不解问道:“你想家了,为何不回去?看这里的生意,似乎也不怎么赚钱。”
迦南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无奈:“我不是来这里赚钱的。”
冯妙华没有插话,等着她继续说。
迦南缓缓开口:“我有个妹妹,名叫帕里,在我们的语言里是仙女的意思,她确实生得像仙女一样美。可在她十岁那年,我们把她弄丢了。”
“我们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他们都说她不可能活着了。可是我不相信,我母亲也不相信。她临终的时候,嘱托我一定要找到妹妹的下落。”
迦南声音微沉,望着光里的尘埃,神情萧索。
冯妙华心中了然,一切的不合情理,此刻都有了答案。
“那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当然,不然我也不会来这里。三年前,我从于阗人那里得知,有人见过她,跟着一队商人来了中土。可惜,我一直没找到那支商队。”
迦南的声音从清亮渐渐低沉,顿了顿,又恢复了往日的坚毅:“不过没关系,我都找了这么多年,早晚能找到。无论生死,我答应过母亲,一定要带妹妹回家。”
冯妙华被她语气里的坚定打动,动容道:“一定会的。”
气氛有些伤感,二人一时沉默。
一个惊喜的声音打破了这静默。
“小仙女,真的是你,你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