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活着
“抓住东西!”
千钧一发,最前面那战士在翻滚中,手臂猛地勾住一块凸出雪面的黑岩!下坠骤停,后面两人重重撞上,三人以狼狈危险的姿势,堪堪挂在陡坡边缘。下方几米,犬牙交错的锋利岩石。
附近几人连滚带爬挪过去,用木棍,用绑腿连成的绳索,花了十几分钟,才将三人一点点拖回相对安全的雪面。所有人瘫倒,只剩劫后余生的空洞喘息。那个腿陷雪坑的战士,裤腿膝盖以下被冰凌划得稀烂,小腿上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染出刺目殷红,迅速被低温冻结。
翻过垭口,不是结束。
下山的路,用另一种诡谲而险恶的方式,继续收割。
身体的“背叛”最先到来。紧绷的神经稍一松弛,被压抑到极限的疲惫、伤痛、缺氧反应,如洪水决堤,汹涌反噬。许多人刚离开垭口狂风区,腿脚一软,便顺着陡峭雪坡滑坠、翻滚。下山需要同等的专注力去控制速度、避开暗冰与岩石,但此刻,大多数人的身体和意志都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陈炼视线模糊,他只能靠本能,用木棍死死抵住身后雪地,双脚在及膝深雪中犁出深沟,以近乎坐姿,一点点向下“蹭”。雪粉灌进领口袖口,瞬间融化,又结成冰壳。
老烟枪状态更糟。脸色灰败,嘴唇紫黑,下坡时脚步虚浮踉跄,几次差点扑倒。全靠陈炼死死拽着连接彼此的绳子,才一次次将他拉住。两人之间已无言语,只有粗重痛苦的喘息。
“啊——!”
侧前方一声短促惊叫。一个战士踩碎看似结实的雪壳,整条腿瞬间陷落,身体失衡,猛向下滑坠!前后战友惊骇欲拉,下坠势头太猛,绳子绷直,将两人也带得向前扑倒!三人惊叫着,翻滚着,沿陡峭冰坡加速滑向下方乱石区!
失温、摔伤、雪坑冰缝……下山路上,危机四伏。
比这更可怕的,是精神的崩溃。
一些人出现严重定向障碍,在茫茫雪坡上失去方向感,明明该向下,却朝侧方甚至回头向上走,拉都拉不回。另一些人因长时间暴露在雪地反光下,又无有效防护,出现雪盲,眼睛刺痛流泪,视线里只剩一片炫目白光,不得不被战友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
陈炼看见,一个年轻战士走着走着,忽然停下,对着空旷雪坡咧开干裂的嘴,无声地笑了,然后手舞足蹈,像在拥抱看不见的人。旁边战友去拉,被他猛地推开。他独自向前跑,边跑边脱衣服,喊着:“到家了!娘!我回来了!”笑声在空旷雪谷回荡,凄厉而诡异。跑出几十米,脚下一空,整个人消失在一个被积雪覆盖的崖边,连惊叫都未及发出。
急性高原病引发的精神错乱,叠加严重失温导致的幻觉。陈炼闭上刺痛的眼睛。他知道,那人生命最后瞬间,看到的或许是故乡温暖的屋檐,是母亲张开的双臂。这或许是雪山给予牺牲者,唯一一丝残忍的“仁慈”。
死亡如影随形,只是换了种更寂静、更渗透的方式。
海拔在缓慢降低,但降低的速度,赶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
当墨绿林线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下方时,队伍已不成形。原先整齐的编制早已打乱,人们只是凭着求生本能,朝着有绿色、有生机的地方,三三两两,互相搀扶,挣扎挪动。许多人身上挂满冰凌,衣服被雪水浸透又冻硬,走起路来哗啦作响。
陈炼和老烟枪几乎是滚下最后一道结冰陡坡,摔进一片相对平缓、有着稀疏灌木的向阳坡地。身下是冰冷潮湿的泥土,而非积雪。他们瘫在地上,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虽然依旧清冷、但明显“厚重”了许多的空气——这里的氧气,终于足以维持生命基本需求了。
阳光,真正温暖的、带着热力的阳光,透过稀疏云层,照在脸上。那刺痛般的、仿佛要灼伤皮肤的暖意,此刻感觉像是天堂的抚慰。
不知过了多久,陈炼被一阵低低呜咽惊醒。他艰难转头,看到不远处,几个幸存战士围坐,中间躺着一个人。是下山腿被划破的战士。伤口在相对“温暖”环境下开始解冻,鲜血重新涌出,但脸色比雪还白,身体不住打摆子,牙齿磕碰咯咯响。
失血,叠加严重失温,可能已感染。陈炼心里一沉。这里没有药,没有绷带,没有一口热水。
一个年纪稍长的战士,默默解开自己破烂不堪的裹腿——。他颤抖着手,用牙齿和另一只手配合,将还算干净的内层布条撕下,试图包扎那恐怖伤口。但手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布条怎么也缠不紧,鲜血很快又渗出。
“班……班长……”受伤战士眼神涣散,看着试图救他的人,嘴唇翕动,“……冷……好冷……”
被称为班长的战士停止了徒劳包扎。他沉默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陈炼瞳孔骤缩的动作——
他缓缓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还算厚实点的、同样湿透的破棉袄,尽管他自己也在剧烈发抖。他将棉袄,轻轻地,盖在伤员身上。然后,他挪到伤员身后,坐下,伸出同样冻得青紫、布满裂口的手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伤员,试图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身体,去温暖他。
另外两个战士愣了一下,随即也默默挪过去,一左一右,紧紧贴住伤员。四人蜷缩在一起,用残存的生命力,构筑起一个微弱却无比坚韧的“人体制热器”。
陈炼转回头,望向依旧被云雾笼罩的、遥远的白色山巅。那里,埋葬了太多。而这里,幸存的人们,在用最原始、最笨拙的也最悲壮的方式,争夺每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老烟枪在他旁边,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用尽毕生力气的叹息。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那半截干辣椒,居然还在。他看了看,又看了看陈炼,用僵硬的手指,艰难地掰下最后、最小的一丁点,递到陈炼嘴边。
陈炼看着他浑浊却异常平静的眼睛,张开了嘴。
老辣椒刺鼻的辛辣,混合着冰雪、硝烟、血腥和泥土的气息,在口腔里轰然炸开。这一次,没有带来暖意,只有一种近乎自虐的、清晰的痛楚,和一丝活着的实感。
他咽了下去。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摇晃着,站了起来。腿脚依旧麻木不听使唤,但他站住了。他弯腰,向依旧瘫坐的老烟枪,伸出了手。
老烟枪看着他伸出同样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了陈炼的手。
陈炼用力,将老烟枪从冰冷的地上拽起。
两人互相支撑着,像两株几乎折断、却仍牢牢抓着地面的枯树,摇摇晃晃地,站稳了。他们望向山下,那里,墨绿森林在扩大,隐约可见蜿蜒的道路,甚至,似乎有渺渺炊烟升起。
“走吧。”陈炼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
“嗯。”老烟枪应了一声,拄着那根一路陪他上下的木棍。
他们没有再看身后的大山。只是互相搀扶着,迈开脚步,向着山下,向着那抹代表着“人间”的绿色,一步一步,挪去。
在他们身后,在那座刚刚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白色巨碑之下,稀稀落落的、幸存的身影,也如同他们一样,挣扎着站起,或互相搀扶,或独自踉跄,汇聚成一条断续的、沉默的、向着生机流淌的灰色溪流。
翻越,已经完成。
但长征,还远未结束。
而这条用无数生命趟出来的血路,还将继续,向前延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