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她爸还躺在地上她爸的肚子上的伤口已经缝好了但疤还在青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肚皮上,她把水杯凑到她爸嘴边喂他喝水水从嘴角流出来不是水是灯油青色的灯油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胸口滴在地上,每一滴灯油落地就变成一盏小灯青铜的灯盏灯盘里有油灯芯在烧火苗是青色的,小灯在地上排成一排像路灯从堂屋一直排到院子外面。
她爸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也是灯油他张着嘴喉咙里有光青色的光照亮了他的口腔他的舌头是黑的牙齿是黄的牙龈是黑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天花板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的脸朝着女儿的方向因为他的身体知道女儿在哪,影子不用眼睛看用皮肤看用骨头看用心看。
“小禾,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到你妈了,你妈在灯里等我她穿着一件红衣服没有腿飘在半空中手里提着一盏灯,灯里有一颗头不是她的头是我的头年轻时候的头三十多岁没有皱纹,她跟我说她在灯里等了一百年了她好冷。”
陈小禾蹲在她爸身边握着她爸的手她爸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她握着不松开,她把她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让她爸摸她的脸她爸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摸来摸去摸到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虎牙,她爸笑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掉下去了笑不动了。
“你的脸回来了。”
“回来了妖道还给你的。”
陈九阳从地上坐起来了他的身体很虚弱但他必须坐起来因为他只有两天时间了,两天后他就不存在了他要在不存在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人皮地图展开地图上九十九个点都灭了只有最中间那个红点还在发光红得发黑,那是源头无头煞的头所在的地方。
“我要去源头把无头煞的头找回来头找回来了灯就灭了灯灭了你脖子上的线就断了你就不会死了。”
陈小禾摇头她不要她爸去找什么源头她爸只剩两天了她想让她爸陪着她哪也不去,她张开嘴想说这句话但话还没出口她的脸变了不是五官变了是整个脸在退化,从二十二岁退到了十二岁从十二岁退到了两岁从两岁退到了婴儿,她成了一名婴儿的脸圆圆的没有牙齿嘴小小的眼睛大大的,瞳孔是纯白色的没有眼珠像两颗白珠子嵌在眼眶里,她抱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隆起来了不是怀孕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鼓起来了,她的身体还是成人的身体但脸是婴儿的脸肚子也鼓起来了像一个孕妇,她用手摸着肚子肚子里的东西在动不是灯胎是别的东西,那东西在她肚子里游来游去她的肚皮上鼓起一个一个的包包的形状是人脸她爸的脸她爷爷的脸她太爷爷的脸。
陈九阳看到女儿变成了婴儿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但他没有慌因为他知道这是妖道在搞鬼,妖道在女儿身上种了什么东西不是灯胎是时间种子,能让人的时间倒流从成人倒流到婴儿从婴儿倒流到子宫里最后倒流到不存在。
“小禾你看着我别闭眼。”
陈小禾睁着眼睛看着她的父亲但她看不清因为她的眼睛也在退化从大变成了小从小变成了更小,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眼睛又变大了但大的方式不对大得像两个鸡蛋凸在眼眶外面快要掉出来了,她把眼珠按回去了按回去之后眼珠不转了定住了定在瞳孔对着天花板的位罝。
她张嘴想说话但她的嘴已经不会说话了因为她的牙齿还没长出来牙龈是红的舌头是粉色的,她发出了声音不是话是哭声婴儿的哭声哇哇哇的又尖又细像猫叫,她哭的时候肚子里的东西也跟着动像是在回应她。
陈九阳把女儿抱在怀里女儿的身体是成人的体重有一百多斤但她的脸是婴儿的脸,他抱着她像是在抱一个巨婴她爸的眼泪流下来了从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来滴在女儿的脸上,女儿的脸上被眼泪滴到的地方停止了退化从婴儿变回了两岁从两岁变回了十二岁从十二岁变回了二十二岁,她的脸又回来了但她的眼睛还是纯白色的瞳孔里没有眼珠只有一片白。
“爸我看不见了你在我面前吗。”
“我在,我在这里。”
陈小禾伸出手摸到了她爸的脸摸到了皱纹摸到了胡茬摸到了干裂的嘴唇,她把手指放在她爸的嘴唇上嘴唇是干的裂开了缝缝里有血干了的血褐色的,她用指尖抠了一下那块血痂血痂掉了下来露出下面的新肉粉红色的。
她爸的嘴唇在她的手指下愈合了裂开的缝自己合上了干裂的皮肤也变光滑了,她爸的嘴唇变得像年轻时候一样饱满有弹性她摸到了他年轻时的样子,她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她爸的嘴唇就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她爸才三十多岁还没有白头还没有皱纹。
“爸你变年轻了。”
陈九阳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是光滑的他不知道女儿做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变化,他的身体在变从六十岁变到了五十岁从五十岁变到了四十岁,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老茧还在但皮肤紧致了皱纹也少了,他变成了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陈小禾的眼睛也开始变了从纯白色变成了淡白色从淡白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黑色,她的瞳孔回来了黑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跟正常人一样,她又能看到了看到她爸的脸四十岁的脸没有皱纹头发是黑的眉毛是浓的,她愣了一下她没见过她爸四十岁的样子她出生的时候她爸已经四十多了,现在她见到了比她想象的要好看。
堂屋里的灯还在烧青色的火苗那个从她爸肚子里拔出来的灯还在地上,灯焰里的那张脸变了从她爸年轻时候的脸变成了一张婴儿的脸圆圆的没有牙齿嘴小小的,那张脸在笑着笑着流出了眼泪眼泪是青色的滴在灯盏里灯盏里的油溢出来了流到了地上。
地上那排小灯也变了从青铜的变成了肉色的像是一排小手指从地里长出来的,五根一簇在空气中抓挠指甲刮在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陈小禾的牙齿酸了她咬住了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
她爸从地上站起来了四十岁的身体比六十岁的时候有力量多了,他弯下腰把女儿从地上扶起来女儿的身体还是成人的但比之前轻了轻了二十斤,她的肚子也小了从隆起的孕妇变成了正常的女人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不知道去哪了也许死了也许跑了。
陈小禾扶着她爸的胳膊两个人站在堂屋里看着地上的灯和那些手指,灯在烧手指在抓整个堂屋像一个活物的胃在蠕动墙壁在呼吸地板在跳动,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去源头找到无头煞的头。
她爸从怀里掏出那张人皮地图地图上最中间的红点更大了从芝麻大变成了黄豆大,红点在跳动每跳一下就有一条线从红点延伸出来延伸到地图上的某一个点,九十九个点都被红点连上了连起来之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阵法的中心就是源头。
“源头在村子正下方就在我们脚下。”
陈小禾低头看脚下脚下的地面是水泥地灰色的水泥地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有风往上吹风是热的带着一股硫磺味,她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摸到了东西不是泥土不是石头是一根骨头人骨头,她把骨头抠出来了是一根手指骨白白的细细的指尖有指甲盖。
她爸也蹲下来把手伸进裂缝里他的手指比女儿的长摸到了更深处的东西,一盏灯青铜的灯座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灯盘里有油油面上漂着一根灯芯灯芯没烧,他摸到了灯芯灯芯是湿的滑的像一根死蚯蚓,他用力一扯灯芯被扯出来了灯芯上带着一样东西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一盏小灯。
他把眼珠放在手心里眼珠还在转左转转右转转转了九圈停了,停下的方向是女儿的方向瞳孔里映出了女儿的脸婴儿的脸不是二十二岁的脸,女儿的脸又退化了从二十二岁退到了十五岁从十五岁退到了五岁,她的个子也缩小了从一米六缩到了一米三,她的衣服太大了挂在身上像一件袍子。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变小了五岁孩子的手小小的胖胖的手指很短指甲很小,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婴儿肥圆圆的下巴肉肉的鼻子,她变成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但她的记忆还是二十二岁的她记得她爸记得她妈记得灯记得无头煞记得一切。
“爸我变小了。”
陈九阳也看到了女儿的変化他把女儿抱起来了五岁的孩子很轻只有四十斤,他把女儿抱在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她的呼吸很轻像一只小猫,她在他脖子上哈气痒痒的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笑。
他从地上捡起那根灯芯和那颗眼珠把眼珠塞回灯芯里灯芯自己点燃了烧起来了青色的火苗,火苗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小人在跳舞跳了几下从灯芯上跳下来了跳到了地上,小人在地上爬朝裂缝的方向爬过去了爬到裂缝边缘停住了回头看了陈小禾一眼,它的身体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没有头脖子的断面里有嘴嘴在动说了两个字,“下来。”
小人跳进了裂缝里消失在了黑暗中裂缝扩大了从手指宽扩大到了巴掌宽从巴掌宽扩大到了肩膀宽,陈九阳抱着女儿跳进了裂缝里黑暗吞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