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聂赫留朵夫开始继续痛骂自己。‘还有你整个游手好闲、花天酒地的生活。还有最最坏的,你对卡秋莎的所作所为。无赖,流氓!别人想怎样评论我就怎样评论好啦,我可以欺骗别人,可是我欺骗不了自己!’也就是从这里开始,男主角开始反省自己的过错,重新帮助女主角和身边的好朋友们,为过去的错误展开救赎。这个不断反省,重新成为好人的过程,就是书名‘复活’的意思。”
“那......卡秋莎姐姐最后和聂哥哥和好了吗?”少年怀里的王空不解地歪着脑袋。
“嘛,应该是和好了吧。”陆睿明轻轻合上手中的《复活》,把书放在座位:“说是和好了,最后还是没和男主在一起,因为这么多年发生的一切已经改变了他们,两人再也成不了少年时期互相热恋的彼此了。不过,这是好事。”
“为什么呢?”王空有些惋惜地低下头:“明明都喜欢人家,却没有结婚,我觉得很可惜啊。”
“结婚可不是一句喜欢就能决定的东西啊......”陆睿明叹了口气:“无论是否被原谅,过错就是过错,可不会因为被原谅就不存在了的。我原谅了你,从来就不代表我忘记你以前的所作所为,不是说你把头别过去,伤疤就永远消失了。为了不再因为看到伤疤就想起不愉快的事情,两人就此分开才是更好的选择。”
“相爱也不行吗?”王空嘟起小嘴。
“不行,因为相爱不应该伪装自己。”陆睿明看向窗外:“相爱的两人,可以一起逃避,也可以一起面对,甚至可以彼此分离,唯独不能假装自己喜欢或讨厌什么,更不能强迫别人喜欢或讨厌别的东西。不巧,有很多东西是不能由自己去决定喜欢或讨厌的......”
“嗯,我知道。”王空自信地点点头:“比如我就不喜欢生病,很疼!而且不能吃面,还不能和大家一起玩!但很多时候,还是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小空......”
“所以,我一定是爱着哥哥和爸爸的,嘻嘻!”
和满脸愁容的少年不同,怀中女孩只是高兴地笑着,得意洋洋地分享着发现的喜悦。
2010 年 2 月12日晚七点,暮色彻底沉落,深青的天幕压得很低。
行驶在跨江大桥上,抬眼望去,平今区的整片区域开始被层层灯火晕染开来。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宇连成一片冷光,新式楼房的窗灯疏密相间,零星几座新建高层立在楼群间,轮廓在夜色里格外醒目。老城连片的骑楼群蜿蜒铺展,沿街商铺、民居透出微弱的灯光,勾勒出连片的复古檐角,小公园片区的建筑轮廓在远近光影里若隐若现。
主干道上车流已经少了很多......也难怪,平今区内,汇聚的车流在更早些的车道上已经分散开来,如今这样略显萧条的模样,才是城市车道的正常表现。
但车流量少了,不代表道路就不拥挤了。
“呜哇,好多大货车呀......”王空看着车外快速驶过的货车,一些背着椭圆形罐罐的大车就格外吸引她的注意:“这些转着的罐罐装的是什么呀?”
“应该是商品混凝土吧。”车前的王世文盯着前路,或者说盯着前方的各种大车尾巴:“听老红说,现在全国各地都在规定必须使用商品混凝土,包括我们现在这里的头善市也是,为了搞标准化生产,政府下了明确的规定,要在三月份前把政策全面落实。然后呢,估计是为了在政策落地前搞定工地上的基础工程吧,水泥罐车和原料货车就都得在这个二月份加班加点赶路,好让工地项目不受政策落地的影响。”
“这样子不会导致超载或违规出行什么的吗?”陆睿明皱着眉头,看着高速驶过的大罐车,像是一阵又一阵飓风从脸上吹过。
“会吧,但也没办法。为了混口饭吃,这些风险大伙都是默认接受了的。”王世文用稀松平常的语气解释道。
“迟早要出意外......”陆睿明放弃似地摇了摇头。
“爸爸,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王空把注意力从车流转移到更远的市区内:“有没有汤面吃呀?”
“嗯,汤面没有,但这里的爱西干面很出名。”王世文思索着说:“西天巷耗烙,爱西干面,老妈宫粽球,还有当地的豆花甜汤,好东西的可不少.......不过我自己是更中意猪脚饭一点。”
“什么是阿西干面呀?”王空不知不觉把手指头伸向小嘴边上。
“是爱西干面,相爱的爱,西边的西。就是用芝麻酱和沙茶酱干拌的竹升面,配上一碗肉菜汤就是了。一般都是十块钱一碗,都地道得很。”王世文咂了咂嘴。
“啊!我想吃!”王空高兴地快要跳起来:“芝麻酱好好吃的!”
“芝麻酱不行!你身体还没好呢。”王世文坚定地回绝着,但又连忙补充道:“不过,爱西干面可不止拌芝麻酱一种做法!等到地方了我就做给你吃,期待期待吧!”
“嗯!嗯!”王空兴奋地点着头,百分之二百的信任洋溢在她脸上。
“为啥这干面有个西字?”陆睿明稍微侧着头,询问着:“起源不在这东边么?”
“哦,西是名字,不是方向的那个西。”王世文补充道:“最早是有个叫‘卢爱西’的女士用自己名字立了个店名,好像是在1930年那会的事情。然后这家店的面越吃越出名了,大伙就把创始人的名字和这套做法的面给绑定在一起。就像盲公饼里的‘盲公’,罗汉菜里的‘罗汉’,爱西干面的叫法也是这样把人名或人称和菜品绑定起来。”
“哦......”王空深以为然。
“要在民国时期活下去,留下这么辉煌的字号,那位卢女士想必也是历经苦难了。”陆睿明有些伤神:“不过,我还挺意外王叔研究过这些?”
“因为我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哈哈。”王世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不过嘛,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往事了。”
“唉......”陆睿明发出怀疑的感叹。
“爸爸,我想听!”王空则直抒胸臆。
“你这毛孩子,今天咋这么闹哄呢?”王世文笑得很开心:“怎么说呢......就是有一段时间我在这里打工混日子,然后在这和你亲妈认识了。你妈来的时候就大着肚子,在医院生了你,然后人没撑住去世了,我也就抱着你继续闯南走北了。不是什么大事。”
“是这样吗?”王空迷惑地思索着。
“不不不,这压根不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好吧!”陆睿明连忙吐槽:“光听着都觉得有很多问题在里头啊?”
“啊?是这样吗?”王世文不解地问道。
“当然了啊!”陆睿明有些无奈:“比如小空亲妈的家里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就来到这平今区里?然后你怎么就抱着孩子闯南走北了?”
“啊,呃......”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确实说话不够严谨,王世文不好意思地赔笑着:“小空妈妈的家庭情况其实我也不了解......我和她认识都是因为工地里的一个朋友是她亲戚。他当时和我聊过,说是家里闹矛盾,想着把小空的妈接济过来,但不幸在这之前出了意外......从工地里从高处摔下来,去世了。我就只好自己和小空的妈告诉他的死讯。到这,我们两这才认识上。”
“嗯,和爸爸以前说的一样!”王空满意地点点头,她不是第一次听父亲说过这个故事。
而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睿明仍然满脸疑惑:“家庭矛盾么......这个先按下不谈。但小空出生后,你又为什么带着她离开呢?不该是先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吗?”
“......”
这一次,王世文沉默了,没有尴尬的傻笑,也没有吐出任何友善的话语,他只是静静地握着方向盘,专注地驾驶着。
“王叔?”
“嗯,我在组织语言.....”王世文的语气严肃了起来:“刚刚讲都是个人的小事,接下来的则是真正的大事,我在想要怎么说才方便你们理解。”
“大事?”王空不明白,似乎是以前从没深入到这个话题,只是好奇地眨着眼睛。
“有多大?”陆睿明也稍微挺直了腰。
“全国性的。”
王世文看向远处的市区,远处楼宇的灯火东一簇、西一点,零零散散嵌在黑沉沉的天幕下,没有成片流光。
“小空应该是不知道的。不过睿明,你记得2000年,也就是小空出生那会,平今区这里发生过一场火灾么?”
“......2000年的火灾?嘶......”陆睿明眉头紧皱,惊讶地发现自己“有”类似的印象,而且这个印象如同被钥匙打开的大门,逐渐具体为更清晰的内容:“是那个吗......宾馆里的大火,烧死了中央纪委办的干部?”
“你记得......”王世文有些惊喜。
“什么大火啊?”王空则是完全不懂。
“我梳理一下......”陆睿明捂着脑袋,他在快速检索着失忆的自己目前还余留下的剩余记忆。
“大概是2000年7月,平今区的某个宾馆在凌晨发生了火灾,烧死了人。当时宾馆里有很多大人物:省纪委、纪检的,头善市市长和他家属的,还有什么局长、科长......对,烧死、熏死和摔死了五个人,我还记得有一个是从高处跳下来,结果身体被下面的钢管......”
“呃......”陆睿明看了看身边的王空,马上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反正就是......最有来头的纪委干部和外市人员在本地的宾馆里遭了难。”
王世文点了点头。而王空只是张着嘴巴,听着自己出生时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会着火啊?”王空有些难过。
陆睿明继续抬头思索着:“起火原因.....说是过热的电热瓶出现故障引发的大火,但民间和部分官方似乎不怎么认同这个说法,笃定这是一场当地宗族或黑社会联合的大型组织犯罪,目的是阻止专案组继续调查积蓄已久的偷税漏税和走私案件......我还记得这个电热瓶的生产商因为这件事被起诉了,赔偿了好像有百来万块钱,是这么一回事?”
“哦,那是08年的事了。”王世文微微一笑:“具体的判决没有公开过,不过听老红她们说,时间和金额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唉,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上网。”陆睿明确信地回答:“我记得在网上论坛上搜到过,心里头还记了些。”
“是电脑吗?”王空好奇地确认着,电脑对于这个时代的小学生而言还是比较陌生的。
“是啊。”王世文回到道:“就是老师经常说要抵制的那些电脑。你年纪还小,可别沉迷进去哦。”
“呃......我想试试。”王空明显不怎么喜欢老师和王世文的这套说法:“好像有些同学就很喜欢电脑,而且哥哥也喜欢啊?”
“嘶......”
不知为什么,从王世文提及电脑的话题开始,一种异样的恐怖便在睿明脑中徘徊,无来由的疼痛便困扰着他。
“大哥哥?”王空注意到睿明的不自然,有些惊慌:“大哥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睿明?”王世文无法把视野从前方挪开,但听到王空的担忧,还是不由分说地紧张起来。
不过,睿明还是流着冷汗镇定下来:“没事!没事......倒是王叔你确认下,我刚才有没有说错的地方?”
“不要勉强啊.......”王世文还是很担忧:“大体经过就和睿明你说的一样。后续嘛,就是中央撤掉了许多在头善市里的投资和补助,毕竟这把火......按照古代的话来说,就是造反嘛。我是不懂地方和中央的这些矛盾是怎么样协调的,但当着全国老百姓的面把人给烧了,怎么也糊弄不过去。我在当时也是看着市里环境不对,就到别的地方谋生活了,不知不觉就到了三佛里头。”
“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王空伤心地垂下头:“明明叔叔阿姨身上也没有生病,为什么不坐下来好好聊聊,互相更珍惜自己呢......?”
“可能是钱比命更重要吧。”王世文感慨道。
“也可能恰恰是两边都在惜命。”陆睿明有些头疼地看向窗外:“能依靠的规则,人身安全的保障,还有第三方的背书......这三个能沟通的前提在当时完全没有成立。没有保障,两边都不敢和对方交底,都在按最坏的情况去猜对方,不敢聊,怕聊了要出事,于是就都搁那死猜。直到有一边遭不住了,为了保自己的安全,没有安全感的一方就先朝对方放火......这倒显得命比钱重要。”
陆睿明拿起了书堆中的一本疑似科幻类的小说,只是看了看封面中的人和森林就放了回去。
“还有这种角度?”王世文若有所思地捋了捋下巴。
“那......”王空有些不服气地追问着:“因为惜命沟通不了,不就没有办法了吗?”
“认错呗。”陆睿明不假思索:“谁做错了,谁就出来担责,然后该罚的罚,该赔偿的赔偿,完事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大家都给事情一个交代,这就是最理想的情况。但理想不是现实,究竟是谁来交代,怎么个交代法,你别问,那是大人的事情,有大人的处理方法,小孩子别看热闹,都一边去,略略略......”陆睿明搞怪地吐着舌头。
“额,我有点生气。”王空嘀咕着:“感觉在被大哥哥瞧不起,还给糊弄过去了。”
“气吗?气就对了,因为这样子就不对。”陆睿明无奈地说道:“可你气也没用,因为这就是结构,是一套接着一套东西结合来的。就像身体一样,你有一天吃东西吃坏了肚子,能不能因为肚子痛就把整个肚子给不要了?那不行,没了肚子,整个人都活不下去。”
“呃......”王空捂着肚子,难受地想象着把整个肚子都不要了的情景:“可我不想肚子痛。”
“那就三个法子。”睿明伸出三根手指:“要么,一开始就注意规律地吃干净东西,别囫囵吞枣把黑的白的全吃进去了,等坏了肚子才在那鬼叫;要么,就吃药做手术,单独把肚子里的坏东西挑出来切出去,但你有没有这个技术和本事,以及会不会中间出意外了?谁也不好说。”
“第三个呢?”王世文有些好奇地问着。
“第三个......就是把整个肚子给换了。”陆睿明握拳:“找不到哪里在痛,干脆就把整个给换下来,无所谓准不准了。但换下来的肚子合不合适,会不会和身体排斥,以及你整个人在换肚子的期间能不能活下来......怎么说,肯定比前两个法子要危险。”
“如果不是有足够厉害的主刀医生,或者有比较好参考的病例,或者你自信身体硬朗到能抗下这场手术,不到走投无路的情况,还是先考虑前两个法子比较好。”陆睿明又一次叹气:“当然,也有痛到不行,然后一把火全烧了的情况。这就是当年那把火所发生的事,不是什么新奇玩意。”
又一辆货车从三人身边驶过,呼啸的车轮声带走了车内的声音,只留下沉默。
“睿明......你脑子里哪来那么多想法?”王世文几乎要流冷汗了:“我十七那会话都说不好,别提你还是失忆的情况。”
“是啊,哥哥有时就是能说好多好多的话,比到家里教书的哥哥姐姐还会说!”王空感叹道:“不过这次我听懂了!”
“你们啊......”陆睿明摇了摇头:“都觉得十七十八这个年纪的男女只会死读书或混街头,不是一本老实就是无脑冲动,一副等着被人管教的样板......这都是哪来的刻板印象?人是具体得要死的玩意,现在都21世纪了,得该对青年少女的印象有些与时俱进的想象力才是。”
“那我也变得像哥哥那样!”王空无所顾虑:“要是不用苦脸就更好了!”
“额......”陆睿明尴尬地别过头去。
“这就是时代变了吗......”王世文无奈又欣慰地感叹着,便踩了踩油门,让车加速开进城区。
已经到达旅途的第一站。置身于平今区陆睿明注视着窗外的城市,传统的过去和繁荣的新时代鲜明地糅合在视野里,让他忍不住思索着一个问题:十年前的大火已经熄灭,而在十年后的这片余烬里,他们还能再找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