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右下角的灰字在闪,【非撤离单位剩余:2】。陈牧看着这个数字,手放在键盘上没动。风扇吹着他的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疤,那道疤又深又旧。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已经站起来了。
椅子被推开,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直接往门口走。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地面反光,脚步声很轻。他知道要去哪儿——医疗区B3,沈墨在的那个观察室。
刚才北境军打来的电话还在他脑子里回响。士兵自己走了,命令拦不住。伊万摘了帽子。组织散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想活。
可人还记得该做什么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没拿出来,也没扔。这是沈墨给的,里面有他七十八小时不睡记下的东西。陈牧一直没看,怕一看,脑子就乱了。但现在,他必须确认一件事:就算人忘了自己是谁,技术还能不能留下来。
他在门口停下,脚像钉在地上。透过玻璃,他看见沈墨坐在病床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白,身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抓着一支笔。床头夹着一张画满符号的纸。
屋里有人在说话。
“他刚醒不到十分钟,话都说不连贯,连‘我是谁’都说不清。”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拿着平板,“问他家乡?答不上来。导师名字?想了半天。问他昨天吃了什么,他笑了,说‘吃图纸吗?’”
另一个戴眼镜的人开口:“但他一眼看出‘烛芯’装置第三级能量分流环有问题,还改了草图上的接点角度。”
“不是猜的。”第三人插话,“是直接画出来的,误差不超过0.3度。我们放了三张假图,他马上找出正确的一张。”
陈牧站在外面,没进去。
这时,有人递给沈墨一张新图——真空零点能提取器的主控流程图,故意把冷却通道标反了。
沈墨看了两秒,皱眉,拿起笔在边上写了三行公式。
陈牧认得这笔迹。三年前,沈墨交第一份报告时就是这么写的。连“θ”那个符号的斜度都一样。
“把笔给我。”陈牧突然说。
屋里的人回头,让开一条路。
他走进去,穿过隔离门,走到床边。沈墨抬头,眼神空空的,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爬出来。
“你记得我吗?”陈牧问。
沈墨摇头:“脸熟,但不知道叫什么。”
“陈牧。”
“哦。”他应了一声,没什么反应,就像听了个普通名字。
陈牧递出一张没标记的流程图:“看看这个。”
沈墨接过,低头看。五秒后,他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三行字:
Q₃输出端阻抗失配
建议加入负反馈环
参考值:Δφ = 0.78γ
写完,他抹了下额头,喘气,像跑了很久。
“这东西……会炸。”他说。
陈牧没动,只看着他。
外面,科研人员挤在玻璃前,没人说话。数据屏上,脑电图在跳。海马体几乎平了,记忆部分几乎没有信号。但前额叶和顶叶却在高频跳动,和当年解析高维代码的状态一模一样。
“他的个人记忆基本没了。”年轻医生小声说,“小时候的事、家人、上学经历……全断了。问他哪年进研究所,他也答不出。但一看到技术图,大脑就自动运转,像变了个人。”
“不是变。”戴眼镜的纠正,“他本来就有两套脑子。一套记生活,一套记技术。现在前面那套坏了,后面这套反而更清楚。”
陈牧听着,没回头。
他站在床边,看沈墨喘气的样子。那支笔还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纸上写的公式没有涂改,一笔到底。
他想起三年前,沈墨第一次进档案馆。两人蹲在控制台前,为一段残缺的“通明”接口代码吵了六个小时。沈墨坚持加缓冲层,陈牧要压缩数据流。最后是沈墨赢了。
那时他还笑:“老师,您老了,脑子不如我快。”
现在,他连“老师”都不记得了。
“你还想写吗?”陈牧问。
沈墨点头:“只要笔不断。”
“饿吗?”
“不太。就是头重。”
“疼?”
“像有东西在敲脑袋里面。”
陈牧伸手,轻轻按了下他肩膀。动作很轻。
沈墨没躲,也没反应,好像根本没感觉。
“让他继续。”陈牧转身往外走,“准备安全监护区,把他转移过去。图纸终端专线接通,二十四小时记录他写的所有内容。不准删改,全部原样存档。”
“可他这样……还能撑多久?”有人问。
“不知道。”陈牧停了一下,背对着他们,“但只要他还能拿笔,就得写下去。这不是任务,是火种。”
出门前,他补了一句:“别告诉他这些。他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怎么写。”
走廊安静下来。
他靠在墙上,左手压了压太阳穴。头痛比之前更重了,像有针在里面来回戳。他没吃药,也没坐下,站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主控通道就在前面。灯光稳定,地面干净。他走过两个拐角,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那个戴眼镜的研究员追了上来。
“陈院士。”他递过一份刚打印的报告,“沈墨的初步评估结果。我们一致认为——这是典型的维度污染后遗症。记忆中枢损伤不可逆,但高维信息处理能力保留在神经底层,形成了一种本能反应。”
陈牧接过,没打开。
“意思是他以后可能永远想不起自己是谁?”
“大概率。”
“但他会一直记得怎么修图纸?”
“只要有刺激,就会反应。就像手碰到火会缩回来,不用教。”
陈牧点点头,把报告夹在胳膊下。
“还有件事。”研究员犹豫了一下,“他写的那三行公式……我们核对过了。是你三年前提否决的方案。但现在看,那是对的。你当年错了。”
陈牧没说话。
他看了眼手表。距离回归协议结束,还有十九小时四十二分。
他抬脚继续走,脚步没停。
研究员没再跟上来。
他独自走到主控室门口,刷卡,进门。屋里几个人在盯数据,见他进来打了招呼,他没理,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
坐下,打开终端。
屏幕亮起,日志界面还在。他刚才写的两行字还挂着:
“规则没停,只是变了。
离开的人能活,留下的人要受罚。”
他没删,也没改。
手指停了几秒,敲下新的一行:
“技术不会死,只要还有人能画出来。”
回车。
系统提示:日志归档成功。
他抬头,看墙上的总控图。深瞳遗址中心依旧没信号,像空了一块。北境部队的轨迹已经停止,剩下的两个单位静止不动,像是卡住了。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U盘。
还是没插进去。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接口朝下,和沈墨平时放的一样。
然后他抬起左手,慢慢卷起袖子。
那道电弧疤痕露了出来。冷的,但里面的沉重感越来越强。
他盯着那道疤,声音有点抖:“你还记得多少?那些被埋起来的真相,还能不能醒来?”
没人回答他。只有风扇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