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心锚?我没有。但我有十账的酬劳,那些累积的记忆碎片。
“我用十账的酬劳抵。”我说。
“不够。”他摇头,“十账酬劳,只够换你进这扇门。要赎陈秀芳,得用心锚。你的,或者她的。”
“她的心锚已经被你们拿走了!”
“是,所以只能用你的。”他慢慢走过来,“陆仁,你活了三十年,真的一点珍贵的东西都没有?没有舍不得忘的人?没有宁愿死也要记住的事?”
我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你就赎不了她。”他停在棺材边,伸手抚过透明棺盖,“午时一到,她的魂归当铺,身体留在这儿,慢慢烂掉。而你,十账虽清,但你没赎她,算违约,也得留下。不过我看你资质不错,可以留下来,接我的班,当个收账人,永生永世,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盯着他,“一定有别的办法。”
“有啊。”他笑,“用你的魂,换她的魂。你留下,她走。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我攥紧拳头。用我的命,换陈姐的命?那我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还有五分钟。”他看看不存在的表,“想好没?”
我看着棺材里的陈姐,想起她跪着求我救妞妞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钱又哭又笑的样子,想起她忘了妞妞,在屋里茫然摸索的样子。
还有妞妞。她才六岁,不能没妈。
“好。”我说,“用我的魂,换她的。”
白脸人眼睛亮了,像闻到腥味的猫:“当真?”
“当真。”
“不后悔?”
“不后悔。”
“好!”他抚掌,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甲又长又尖,“来,让我看看你的魂,够不够亮。”
我站着不动,等他走近。在他手指快要碰到我额头时,我突然动了,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周文清给我的那个小盒子,里面是那滴“仁心之泪”。
白脸人碰到盒子,像被烫到一样,惨叫一声,缩回手。盒子掉在地上,碎了,里面的水晶滚出来,发出柔和的白光。
“你……你怎么有……”他盯着那光,眼神惊恐。
“周医生给我的。”我盯着他,“他说,这是人性里最亮的光。你们当铺,要的就是这个,对吧?你们收集记忆,情感,感官,其实都是为了提炼出这种东西——人性里最纯粹的部分。你们靠吸食这个,维持存在,对吧?”
白脸人脸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死白,而是泛起青黑,像死人发怒。
“聪明。”他声音变了,变得嘶哑难听,“可惜,聪明人死得快。”
他扑过来,指甲暴涨,像刀一样划向我。我往后躲,但慢了一步,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但没流血,伤口处冒着黑气。
“你的魂,我要定了!”他再次扑来。
我咬牙,从口袋里掏出木牌,对准他。木牌发出红光,照在他身上,他惨叫一声,身上冒起白烟。
“没用的!”他嘶吼,“区区收账牌,伤不了我!”
他一把抓碎木牌,碎片四溅。我趁机滚到一边,爬起来,冲向棺材。我得放陈姐出来!
“想都别想!”白脸人一闪,挡在棺材前,手一挥,一股黑气撞在我胸口。我飞出去,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胸口剧痛,像骨头断了。
“陆仁,”他慢慢走过来,脚不沾地,像鬼,“你以为你是什么?救世主?你只是个普通人,运气好捡到了账簿,真以为能翻天?告诉你,像你这样的,我见过无数个,最后都成了罐子里的一缕烟。你也不会例外。”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动不了,胸口疼得喘不过气。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变化,皮肤下像有虫在爬,五官移位,最后变成一张我熟悉的脸。
陈姐的脸。
“你……”我瞪大眼。
“没想到吧?”他用陈姐的声音说,但语调还是那种阴冷,“陈秀芳早就没了。从她当掉记忆那天起,她的魂就被我吃了。现在躺在那儿的,只是个空壳。我引你来,不是为了赎她,是为了你。你的魂,很特别,没有心锚,却比谁都亮。吃了你,我就能离开这破地方,去外面,吃更多的人,更多的魂!”
他张嘴,嘴越裂越大,像个黑洞,朝我咬来。
我闭上眼,等死。
但预期的疼痛没来。我睁开眼,看见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陈姐”的脖子。
是那个卖我账簿的旧货摊老头。
不,不是他。老头的样子在变化,变年轻,变高,最后变成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脸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河。
“赵无眠,你越界了。”中年人开口,声音沉稳。
“陈姐”——赵无眠——尖叫起来,挣扎着想挣脱,但中年人的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守……守夜人!你不是被封印了吗?怎么会……”赵无眠声音里满是恐惧。
“封印总有松动的时候。”中年人——守夜人——淡淡道,“何况,你动静闹这么大,我想不醒都难。”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小子,你做得不错。十账收齐,人心未灭,还带回了‘仁心泪’,够资格了。”
“资格?什么资格?”我懵了。
“继承我的资格。”守夜人微微一笑,“这间当铺,本是我所创,初衷是帮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以不伤根本之物,换一线生机。但我这孽徒赵无眠,趁我闭关,篡改规矩,诱人当掉心锚,吞魂夺魄,壮大己身。我被他暗算,封印在账簿里,直到你捡到它,以‘守护’之愿为引,才唤醒我一丝神识。”
他看向赵无眠,眼神转冷:“孽徒,你为祸人间,吞魂无数,今日,该清算了。”
赵无眠尖叫,身体炸开,化作一团黑雾,想逃。守夜人抬手,五指虚握,黑雾被无形之力攥住,压缩,最后变成一颗黑色的珠子,落在他掌心。
“师父……饶命……”珠子里传出赵无眠微弱的声音。
“晚了。”守夜人握拳,珠子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大厅里安静下来。壁灯的光恢复正常,不再是幽绿色,而是柔和的黄光。那些罐子里的雾气,缓缓飘出,消散在空中。
“这些魂魄,我会送它们入轮回。”守夜人走到棺材边,手一挥,棺材打开,陈姐的身体化作光点,也消散了。
“陈姐她……”我急了。
“她的魂早已被赵无眠所食,我救不了。”守夜人摇头,“但她的执念——保护女儿的愿望,还在。我送她这缕执念入轮回,来世,她会是个好母亲。”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难过。陈姐,终究是没了。
“那妞妞……”我问。
“那孩子,我会照看。”守夜人说,“她的病,我能治。以后,她会有新的人生,不会记得这些。”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说。
守夜人走到我面前,打量我:“你收十账,人心未泯,难得。这当铺,我需闭关修复规则,期间需有人看管。你,可愿接任守夜人,代我管理当铺,直至我出关?”
我愣住。接任守夜人?管理当铺?这……
“我……我能行吗?”我犹豫。
“你十账收得干脆,但心中始终有不忍。有底线,是好事。”守夜人拍拍我肩膀,“当铺本为救急,不为谋私。你以‘守护’之愿入门,正合此道。我不在时,规矩你定,但记着,莫失本心。”
他手一翻,掌心出现一块新的木牌,比之前那块更古朴,上面刻着“守夜”二字。
“此牌可掌当铺诸事,亦可往来阴阳。你好自为之。”
他将木牌按在我掌心。木牌化作流光,钻入我手心,消失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儿,沉甸甸的,像份责任。
“我要闭关了,短则十年,长则百年。这期间,当铺交给你了。”守夜人说完,身体渐渐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我手里的账簿中。
账簿飘起,落在我手上,封面上的“當”字,变成了“守”。
大厅开始崩塌,像沙堆一样消散。我眼前一花,再睁眼,发现自己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账簿,东方泛白,天快亮了。
一切像场梦,但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提醒我都是真的。
我翻开账簿,里面不再是空白,而是一行行字迹,记录着无数典当与赎取。最后一页,是守夜人的留言:
“当铺之道,救急不救穷,予希望,不饲贪婪。心锚不可当,魂灵不可欺。汝当谨记。”
我合上账簿,抬头看天。朝阳初升,金光万丈。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成了记忆当铺的新老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