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你真要看?”
“看!”
他推过那摞账簿。我抓过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不是字,是画,一幅幅小像,下面写着名字和当期。
我看见了陈姐的小像,画得惟妙惟肖,下面写着“陈秀芳,当期三十日,明日止”。旁边还有小字:“押于星光顶楼,待赎。”
我继续翻,看见刘美娟,张雅,老孙头,李小乐……翻到后面,我手一抖,账簿掉在地上。
后面几页,小像上的人,我认识。
卖我账簿的旧货摊老头。下面写着:“赵守财,当期四十年,逾期三十七年。典当物:良知。赎金:其子孙三代之气运。无可赎,待收。”
我的房东,那个总催租的胖女人。“王翠花,当期二十年,逾期十八年。典当物:慈悲。赎金:其夫之寿命。已收讫,待清。”
还有……妞妞的主治医生。“周文清,当期十年,逾期九年。典当物:医者仁心。赎金:百名患者之康复。逾期不赎,当百名患者复发。”
我浑身发冷。这么多人,都当过?都逾期了?都要收?
“这些……都要我收?”我声音在抖。
“你是收账人,自然你收。”他咧嘴笑,“一日之内,收齐七账,可赎陈秀芳。收不齐,你与她,同归当铺。”
“你们……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盯着他,“收集这么多记忆,情感,感官,到底要干嘛?”
他合上账簿,看着我,眼神很深:“当铺开门,自然是要做生意。客人有所求,当铺有所予。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公平?”我气笑了,“用味觉换儿子的命,用爱情换恋人的命,用童年换多活几天,这他妈叫公平?”
“买卖自愿,何来不公?”他淡淡道,“他们求,当铺给,你情我愿。至于赎金,当期之内,随时可赎。赎不起,是己之过,非当铺之罪。”
我哑口无言。是啊,没人逼他们,是他们自己选的。可人在绝境里,有得选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盯着他,“我当掉的‘保护妞妞平安长大的愿望’,在哪?”
他笑了,笑容诡异:“自然在当铺。你若收齐十账,不但可赎陈秀芳,亦可赎回你所当之物。若收不齐,物归当铺,你亦为奴。”
我转身离开。再多说也无益,时间紧迫。
走出当铺,我看着手里的账簿副本(那白脸人给我的,上面有剩下七账的信息),心里沉甸甸的。七个账,一天,几乎不可能。
但我必须试试。为了陈姐,也为了妞妞,更为了……我自己。
我开始跑。从城东到城西,从城南到城北。收账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难。有些人认账,有些人抵赖,还有些人,已经疯了。
第四个账,是个赌徒,当了“运气”,换了“一夜暴富”,结果第二天就输光了,现在躲债在外,我在地下赌场找到他,他红着眼说:“运气?老子早没了!要命一条,要运气,没有!”
我只好用强,木牌贴着他额头,硬收了“运气”的残留,他瘫在地上,像条死狗。木牌显示,酬劳是“赌徒的执念”,我选了累积。
第五个账,是个作家,当了“灵感”,换了“一本书的畅销”,现在江郎才尽,每天酗酒,我找到他时,他正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哭。他交出了“初恋的名字”作为心锚,交完后,他愣愣地问:“我刚刚给了你什么?我好像忘了很重要的事。”
第六个账,是个律师,当了“正义感”,换了“一场必输官司的胜利”,现在成了专为坏人辩护的讼棍。他冷笑:“正义?多少钱一斤?”我拿出木牌,他脸色变了,交出“父亲临终的教诲”,交完后,他点烟的手一直在抖。
第七个账,是个医生,当了“共情能力”,换了“一场高难度手术的成功”,现在对病人的痛苦麻木不仁。他痛快地交出了“第一次握住手术刀时的悸动”,说:“早该丢了,碍事。”
第八个账,是个老师,当了“耐心”,换了“问题学生转学”,现在对学生动辄打骂。她交出了“女儿的第一声妈妈”,交完后,她看着墙上女儿的照片,茫然地问:“这是我女儿?她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第九个账,是个警察,当了“恐惧”,换了“一次卧底行动的幸存”,现在变得鲁莽冒进。他交出了“搭档牺牲前的最后一眼”,交完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里,嚎啕大哭。
每一笔账收完,我心里就沉一分。我看着那些人交出最珍贵的东西,然后变得残缺,空洞,像被掏空的壳。我像个刽子手,一刀一刀,削掉他们的灵魂。
但我没停。我不能停。
到第十个账时,已经是第二天上午十点。离午时,还有两小时。
第十个账,是妞妞的主治医生,周文清。
我冲进医院,冲到周文清的办公室。他正在看片子,看见我闯进来,皱眉:“你是?看病去挂号。”
“周医生,我是为当铺的事来的。”我关上门,亮出木牌。
周文清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很久才说:“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每天等着。”他转身,看着我,眼神很累,“九年前,我女儿重病,需要一种国外才有的药,我买不起。有人找到我,说能给我药,但要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我问是什么,他说,要我的‘医者仁心’。我答应了。女儿活了,但我再也感受不到病人的痛苦。我看他们哭,看他们绝望,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我只是个看病的机器。”
“赎金是百名患者的康复。”我说,“你逾期了。”
“我知道。”他苦笑,“我试过。我拼命救人,想凑够一百个。但我发现,我救的人越多,心里越空。后来我明白了,当铺要的不是数字,是‘心’。可我的心,早就没了。”
“那你还……”
“我在等。”他打断我,“等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的人。你,或许就是。”
“我?”
“对,你。”他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抽屉,拿出个小盒子,递给我,“这是我最后的心锚,也是我当年当掉‘仁心’时,偷偷留下的一点碎片。我用它,换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如果我女儿以后生病,你能帮她,就像我帮了那些病人一样。”他看着我,“我知道这很自私,但我是个父亲。”
我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颗小小的、透明的水晶,里面封着一滴眼泪形状的光。
“这是……”
“我女儿病愈时,我流的那滴泪。”周文清说,“我当时以为那是高兴的眼泪,后来才知道,那是我的‘仁心’最后的存在。我把它藏了起来,没让当铺收走。现在,给你。用它,抵我的债。”
我握紧盒子。木牌发热,第十账,清了。
十账收齐,我可以赎陈姐了。
我转身要走,周文清叫住我。
“小心当铺。”他说,“它要的,从来不是记忆,也不是情感。它要的,是人性里最亮的光。光灭了,人就成了行尸走肉,而它,会越来越亮。”
我愣住。什么意思?
但没时间细想了。我冲出门,冲向星光大厦。
十一点四十,我站在星光大厦楼下。
这是全市最高的楼,三十多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顶楼,陈姐在那里。
我冲进大堂,按电梯。电梯在顶楼,不动。我连按几次,还是不动。
“楼梯!”我冲向安全通道,开始爬。一层,两层,三层……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和脚步声。爬到十层,我腿开始发软,但不敢停。爬到二十层,我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爬到三十层,顶楼就在上面。我推开安全门,冲进顶层走廊。
走廊很长,尽头是扇双开门,虚掩着。我跑过去,推开门。
里面是个空旷的大厅,没窗户,只有墙上几盏壁灯,发着幽绿的光。大厅中央,站着个人,背对着我,穿一身黑,是那个当铺的白脸人。
“陈秀芳呢?”我喘着气问。
“急什么。”他转身,还是那副死人脸,“十账收齐了?”
“齐了。”我亮出木牌,上面浮现出十个名字,都打着勾。
“很好。”他咧嘴笑,露出满口细牙,“那我们可以开始赎了。”
“开始?什么意思?陈秀芳呢?”
“她就在这儿。”他侧身,指向大厅深处。
我这才看见,大厅深处,摆着个透明的棺材。陈姐躺在里面,闭着眼,像睡着了。棺材周围,立着十个罐子,就是当铺里那种罐子,里面装着各色雾气,在缓缓流动。
“赎金呢?”白脸人问。
“你不是说,收齐十账,就可以赎她吗?”
“是,但赎金呢?”他盯着我,“十账是资格,赎金,是你的心锚。你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