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抱住自己,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黑漆漆的河面,心里堵得难受。
木牌又热了,浮现新字:“账清。收讫:陈浩之全部记忆(关于张雅部分)。酬劳:当铺抽一成,余者归收账人。你可选择:1. 领取酬劳(记忆碎片);2. 累积,换取他物。”
“我选累积。”我说。
我不想碰陈浩的记忆,也不想碰张雅的爱情。这些破碎的东西,碰了只会让人难受。
张雅哭够了,站起来,擦擦脸,看着很平静:“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谢谢。”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她摇头,“但我想去海边看看。很多年没去了。”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了一会儿,也走了。木牌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冰。
两个账了,陈姐的赎金,还差得远。
第三个账,是个老头。
木牌上写:“第三账,城北棚户区,十七号,老孙头。当期五年,逾期四年零十一个月。典当物:恐惧(感知)。赎金:其妻之骨灰,或等价心锚一枚。七日内收不回,账烂,你垫。”
恐惧?感知恐惧的能力也能当?当了会怎样?不知道怕?
我去城北棚户区。那地方乱,脏,挤,到处是违章建筑,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我找到十七号,是个铁皮屋,歪歪扭扭的,看着要倒。
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
屋里很暗,没开灯,只有个小窗户透进点光。我看见个老头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孙大爷?”我试探着叫。
老头没反应。
我走近,看清他在干什么——他在玩火。手里拿着个打火机,啪,打着,火苗窜起来,他伸手去摸,火舔到他手指,他像没感觉,继续摸,手指烧得滋滋响,冒烟,有焦味。
我吓得冲过去抢打火机:“你干嘛!”
老头抬头看我,眼神空洞,像两个窟窿。他脸上、手上,好多烧伤的疤,新伤叠旧伤,看着吓人。
“你谁?”他声音嘶哑。
“我……社区来看你的。”我瞎编。
“社区?”他咧嘴笑,露出没几颗牙的嘴,“社区早不管我了。你是当铺的吧?”
我一愣。
“四年了,终于来了。”他放下打火机,手还在冒烟,但他像不知道疼,“来收我的恐惧,是吧?收吧,早该收了。”
“孙大爷,你……你把恐惧当了,换了什么?”我问。
“换了什么?”他歪头,想了想,“换了……不怕。我老婆死的时候,我怕,怕得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她躺在棺材里的样子。后来有人找我,说能帮我,让我不再怕。我说好,我不怕了。他拿走了我的恐惧。我不怕了,真的,火烫不怕,刀割不怕,死人不怕,啥都不怕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墙角,掀开块破布,下面是个陶罐。他抱着罐子,走回来,递给我:“这是我老婆的骨灰。赎金是这个,对吧?给你,拿走。”
我接过罐子,很轻。这就是赎金?可他老婆的骨灰,他要给我?
“你给我,你怎么办?”我问。
“我?”他笑,“我早该死了。四年前就该死了。但我不怕死,所以死不了。跳河,淹不死。上吊,绳断。吃药,过期了。嘿,你说怪不怪?”
我后背发凉。不怕死,所以死不了?这是诅咒还是祝福?
“你现在把骨灰给我,赎金就清了。但你以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说。
“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摆摆手,“拿走拿走,别烦我。我困了,想睡觉。”
他走回床边,躺下,背对着我,不动了。
我抱着骨灰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该留。木牌在发热,账清了。可我心里堵得慌。
“孙大爷,”我轻声说,“你当年为什么怕?”
他背对着我,很久,才说:“我老婆,是病死的。病了很久,很疼,疼得直叫。我看着,帮不上忙,我怕。我怕她疼,怕她死,怕她死了剩我一个人。后来她死了,我不怕了,因为我不会疼了。火烫,不疼。刀割,不疼。心里,空荡荡的,也不疼。挺好。”
他说完,再没声音。
我抱着骨灰罐,走出铁皮屋。阳光很刺眼,但我觉得冷。
木牌发热:“账清。收讫:孙妻之骨灰。酬劳:当铺抽一成,余者归收账人。你可选择:1. 领取酬劳(无畏碎片);2. 累积,换取他物。”
“累积。”我说。
我不想变得像他一样,什么都不怕。有时候,怕,才能让人活着。
第四个账,是个孩子。
木牌上写:“第四账,市儿童医院,血液科,307床,李小乐,九岁。当期六个月,逾期五个月零二十九天。典当物:童年(全部快乐记忆)。赎金:其母之健康,或等价心锚一枚。三日内收不回,账烂,你垫。”
童年?全部快乐记忆?一个九岁的孩子,当掉了自己的童年?
我赶到儿童医院。消毒水味很浓,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孩子的哭声。我找到307,是个单人病房,里面躺着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光着头,在睡觉。旁边坐着个女人,握着他的手,在抹眼泪。
我敲门进去。女人抬头看我,眼睛红肿:“你是?”
“我是……志愿者,来看小朋友的。”我放下路上买的水果。
“谢谢,谢谢。”女人勉强笑笑,“小乐刚睡,化疗,难受。”
我看着床上的孩子,心里难受。他才九岁,就要受这种罪。
“小乐得了什么病?”我问。
“白血病。”女人声音哽咽,“治了两年了,钱花光了,亲戚借遍了,还是不够。医生说,再不做骨髓移植,就……就……”
她说不下去,捂着脸哭。
“当铺找过你们?”我直接问。
女人哭声停了,抬头看我,眼神惊慌:“你……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当铺的。”我亮出木牌,“来收账。”
女人脸色煞白,扑通跪下来:“求求你,别收走小乐的童年,他只有这个了。他病了以后,就没笑过,只有梦里,偶尔会笑一下。你要是收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赎金是他母亲的健康。”我说,“或者,一枚心锚。”
“健康?我的健康?”女人愣住,“我健康有什么用?能换我儿子的命吗?”
“不能。但能抵债。”
女人瘫坐在地上,眼神绝望:“我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了。房子卖了,工作丢了,丈夫跑了,我就剩小乐了。你要我的健康,拿去,都拿去,只要别动小乐。”
“妈……”床上的孩子醒了,声音很轻。
女人赶紧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小乐醒啦?难受吗?想不想喝水?”
小乐摇摇头,看向我,眼神很静,不像个孩子:“叔叔,你是来收东西的吗?”
我一愣。
“我梦见你了。”小乐说,“梦见你说,我该把快乐还回去了。可我……我还不想还。我还想梦见妈妈带我去游乐园,梦见爸爸给我买棉花糖,梦见我在草地上跑,跑得好快,风呼呼的……”
他说着,眼泪流下来,但没哭出声。
女人抱着他,眼泪直流。
我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我要收走这个孩子仅剩的梦?我要让他连梦里都只有痛苦?
“叔叔,”小乐看着我,“我把快乐给你,你能让我妈妈不哭吗?她每天晚上都哭,我听见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小乐乖,妈妈不哭,妈妈是高兴。”女人抱着他,声音发抖。
我看着他们,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木牌。木牌在发热,催促我。
可我下不去手。
“当期还有三天,对吗?”我问。
女人点头。
“三天后,我再来。”我说完,转身就走。我不能再待下去,我怕我会心软。
可心软有什么用?我不收,账烂,我垫。我拿什么垫?我连心锚都没有。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蹲在路边,头埋在膝盖里,第一次觉得,这收账人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木牌又热了,浮现新字:“第五账,市中心,星光大厦,顶楼,陈秀芳。当期三十日,明日到期。赎金:收账人陆仁之心锚一枚,或替代品:收齐十账,可抵。逾期不赎,当死,魂归当铺,永世为奴。”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姐的账,明天到期。赎金是……我的心锚?
可我没有心锚。我只能收齐十账,才能抵。
十账,我现在才收了三个,还差七个。一天之内,收七个账?怎么可能?
而且,陈姐在星光大厦顶楼?她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在那儿?
我冲回当铺。还是那条巷子,那扇门。我使劲敲门,门开了,还是那个脸色惨白的人。
“陈秀芳在星光大厦?怎么回事?”我急问。
“逾期者,当押于当铺属地。星光大厦顶楼,乃当铺于阳世之投影一隅。”他慢悠悠说,“你还有一日。收齐十账,可赎。收不齐,明日午时,她魂归当铺,你垫付之账,亦需清偿。”
“十账!我怎么可能一天收齐!”
“那是你的事。”他低头拨算盘,“当铺规矩,不可破。”
“那至少告诉我,剩下七账在哪!账本给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