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又热了。背面浮现新字:“第二账,城南大学,图书馆,三楼,最后一排书架,穿红裙的女孩,张雅。当期一年,逾期十一个月,典当物:爱情(感知与给予之能)。赎金:其初恋男友之全部记忆,或等价心锚一枚。三日内收不回,账烂,你垫。”
爱情?这也能当?
我苦笑。行吧,第二个,继续。
张雅比刘美娟难搞。
我在图书馆蹲了她两天,才找到机会。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看书,做笔记,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眼神空空的。很漂亮的女孩,但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冷,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我观察了她两天,发现她每天都去三楼最后一排书架,但不在那儿看书,就站着,对着书架发呆,一站就是半小时。
第三天,我趁她又在发呆,走过去,假装找书,站到她旁边。
“《霍乱时期的爱情》。”我抽出她面前那本书,念了书名,“好巧,我也喜欢。”
她没理我,继续发呆。
“你在等人吗?”我问。
她终于动了,扭头看我,眼神很冷:“不关你事。”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我继续说。
她眼神变了,警惕,还有一丝慌乱:“你是谁?”
“帮你的人。”我压低声音,“关于一年前,你当掉的东西。”
她手里的书掉了,啪嗒一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响。她瞪着我,脸色煞白。
“出去说。”她捡起书,放回书架,转身往外走。
我跟她到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没什么人。她转过身,盯着我:“当铺派你来的?”
“收账的。”我亮出木牌。
她看着木牌,笑了,笑得惨淡:“一年了,我以为我忘了,原来还是躲不掉。”
“你当掉了爱情,换了什么?”我问。
“换了……他活着。”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他出车祸,重伤,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我没办法,我什么都愿意试。然后我遇到了一个人,说能帮我,但要我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我说我没有钱,他说不要钱,要我的‘爱情’。我不懂,但我答应了。然后……然后他醒了,活蹦乱跳的。但我再看见他,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不,不是没感觉,是……我好像忘了‘爱’是什么感觉。我看着他,像看陌生人,甚至有点烦。他对我好,给我送花,说情话,我听着,只觉得吵。”
她抬起头,眼睛很红,但没眼泪:“后来他受不了了,说我变了,说我冷血,分手了。我不难过,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只是……有点空。这里。”她指指心口,“空了一大块,但我不记得那里原来有什么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用爱情换恋人的命,听起来很伟大,可代价是永远失去爱人的能力。这交易,真的值吗?
“赎金是你初恋男友的全部记忆。”我说,“或者,你的一枚心锚。”
“心锚?我哪还有心锚?”她笑,“我的爱情都没了,最珍贵的记忆就是和他有关的。其他的……不重要了。”
“那就去找他,拿回记忆。”我说。
“他不会给的。”她摇头,“他恨我,觉得我玩弄他感情。而且,他好像有女朋友了,快结婚了。我去找他,算什么?”
“那你就愿意逾期不还,然后……”我顿了顿,“当铺会收回你换来的东西。他会怎么样?”
她猛地抬头:“他会……死?”
“账上是这么写的。”
她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好久,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好,我去找他。但你要帮我,我一个人……不行。”
“我怎么帮?”
“陪我去。我怕我……说不出口。”
我答应了。陪她去,总比我自己硬收强。
她初恋叫陈浩,现在在一家外企上班,混得不错。我们在他公司楼下等到他下班,他出来,西装革履,看见张雅,愣了一下,然后皱眉:“你怎么来了?”
“陈浩,我有事找你。”张雅声音很低。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陈浩绕过她就要走。
“是关于一年前,你出车祸的事。”我说。
陈浩停住,转身看我,眼神锐利:“你谁?”
“帮他收账的。”我实话实说。
陈浩盯着我,又看看张雅,突然笑了,笑得讽刺:“张雅,你行啊,一年不见,都混到找讨债的来堵我了?怎么,缺钱了?当初不是你要分手的吗,现在后悔了?”
“不是,陈浩,你听我说……”张雅急了。
“我不想听。”陈浩打断她,“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别来找我了。我要结婚了,我不想我未婚妻误会。”
他说完就走。张雅想去拉他,被我拦住。
“没用的,他现在恨你入骨,不会听你解释。”我说。
“那怎么办?”张雅眼睛红了,“我不能让他死……”
“还有一个办法。”我看着她,“用你的心锚抵。你好好想想,除了爱情,你最珍贵的记忆是什么?”
她愣住,想了很久,摇头:“我想不起来。我的记忆好像……都很模糊。除了和他有关的,其他的,都像隔了一层雾。”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当时当掉爱情,是怎么当的?和谁交易的?”
“一个老人,在酒吧遇到的。他让我在一张纸上按手印,然后我就忘了具体过程。醒过来就在医院,陈浩醒了,但我……感觉不一样了。”
老人?难道是卖我账簿那个?
“带我去见那个老人。”我说。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那次之后,再没见过。”
死胡同。账收不回来,张雅没有心锚,陈浩不给记忆。三天后,账烂,我垫。我垫什么?我他妈什么都没有。
我和张雅坐在街边长椅上,相对无言。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算了。”张雅突然说,“我去求他,跪下求他,告诉他真相。他要不给,我就……我就告诉他未婚妻,说他欠债不还,让他身败名裂。”
“你疯了?”
“我没疯。”她笑,比哭还难看,“我不能让他死。他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我只要他活着。我当掉爱情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现在也一样。”
她站起来,往陈浩公司的方向走。我跟上去,想拦她,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公司楼下,正好看见陈浩出来,旁边还有个女人,挽着他的手,笑得甜蜜。应该是他未婚妻。
张雅停住脚步,看着他们,眼神空洞。
陈浩也看见我们了,脸色一沉,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想干嘛?”
“陈浩,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我说完就走,再也不来烦你。”张雅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浩盯着她,看了很久,对他未婚妻说:“你先去车里等我,我马上来。”
女人看看我们,眼神警惕,但没说什么,走了。
陈浩带我们到旁边的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
“说吧,什么事。”陈浩语气很冷。
张雅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从一年前的车祸,到那个神秘老人,到当掉爱情,到他的苏醒,到她后来的麻木,分手,到现在收账的事。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陈浩听着,脸色从愤怒,到怀疑,到震惊,到苍白。
“你……你说的是真的?”他声音发颤。
“我有必要骗你吗?”张雅苦笑,“我现在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说的是事实。当铺的人来了,要么你给我全部关于我的记忆,要么,他们会收回你这条命。你选吧。”
陈浩靠在椅背上,手在抖。他看看张雅,又看看我,眼神复杂。
“记忆……怎么给?”他哑声问。
“触碰额头,默念‘给’。”我说。
陈浩盯着张雅,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张雅,你真狠。你让我忘了你,忘得干干净净,然后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消失了,是吗?”
“我不是……”
“我同意。”陈浩打断她,“我给。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拿走记忆后,永远消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陈浩盯着她,“我不管你是死是活,是人是鬼,都别再让我看见你。你做得到,我就给。”
张雅身体晃了晃,点头:“好。”
陈浩伸出手,手指碰到张雅的额头。他闭上眼,嘴唇在动,但没出声。
我看见,有淡淡的光,从他指尖流进张雅额头。张雅身体一颤,眼泪突然流下来,但眼神还是空的。
木牌在发热。账清了。
陈浩收回手,脸色惨白,像大病一场。他看着张雅,眼神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我们……认识吗?”他问。
张雅摇头,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在逃。
我跟着她出去。街上人很多,灯光很亮,但她走得很急,一直走,走到河边,才停下来,靠着栏杆,大口喘气。
“我想起来了。”她突然说。
“什么?”
“心锚。”她转头看我,眼泪流了满脸,“我最珍贵的记忆,不是和他有关的。是我七岁那年,我妈带我去海边,我第一次看见海。那天太阳很好,海水是蓝的,沙滩是金的,我妈牵着我的手,说,丫丫,以后妈妈每年都带你来。那是她最后一次带我去海边,第二年她就病了,走了。我忘了,我居然忘了……那是我的心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