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嘴角扯开，但眼睛里没笑意：“客官，咱们这儿，不收零碎。要赎，就得按规矩来。陈秀芳当期三十日，典当物七十三条记忆，其中三条为‘心锚’，价值不菲。你要赎，得用等价之物。你，有什么？”
心锚？那是什么？
“什么是心锚？”我问。
“人活一世，总有些记忆是钉在魂里的，丢不掉，忘不了，这就是心锚。”他慢悠悠说，“陈秀芳的三条心锚：女儿第一次叫妈妈，母亲临终手温，父亲所赠银簪。这三条，是她为人的根本。她当了，就等于把自己大半条魂押在这儿了。你要赎，就得拿你自己的心锚来换。你有吗？”
我愣住了。心锚？我有吗？我连父母的脸都快记不清了，朋友也没深交，爱过谁好像也没有。我好像……没有那种钉在魂里的记忆。
“我……我没有心锚。”我实话实说。
“那就没办法了。”他合上账簿，“客官请回吧，二十六日后再来，不过那时，陈秀芳就不在这儿了。”
“她去哪儿？”我急问。
“哪儿也不去。”他咧嘴，露出满口细密的牙，“就在这儿，变成罐子里的一缕烟，永远存着，永远忘着。”
我看向墙边那些罐子，头皮发麻。陈姐会在那里？变成一缕烟？
“等等！”我喊住他，“你们……你们收账的，对不对？收那些逾期不还的账。如果我帮你们收账，能抵赎金吗？”
他动作停了，重新打量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你想当收账人？”
“只要能赎她，我当。”
“收账人，可不轻松。”他缓缓说，“那些逾期不还的，有的是忘了，有的是不想还，有的是……还不起了。你得去找他们，收账。收得回来，抽一成当酬劳。收不回来，你就得垫上。垫不起，你就得把自己押这儿。而且，收账过程中，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你的因果，当铺不管。”
“我干。”我咬咬牙。
他看了我很久，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个东西，推过来。是个木牌，半个巴掌大，黑沉沉的，刻着个“當”字，背面刻着“收账人，陆仁”。
“滴血，认牌。”他说。
我咬破手指，挤了滴血在木牌上。血渗进去，木牌微微发烫，然后恢复正常。
“现在，你是当铺的收账人了。”他说，“第一个账，城东百花胡同七号，刘美娟，当期三年，逾期两年零十一个月，典当物：味觉。赎金：其子十年阳寿，或等价心锚一枚。明日午时前，收不回，账烂，你垫。”
木牌背面浮现出一行小字，正是他说的信息。
“味觉？这也能当？”我愣了。
“能当的多着呢。”他笑了，“记忆，情感，感官，寿命，运道，甚至命格。只要你想得到，没有当不了。刘美娟当了味觉，换了什么，账上有，你自己看。”
我看向账簿，他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刘美娟，典当物：味觉（终生）。兑换：其子刘小虎重病得愈。当期三年，赎金：其子十年阳寿，或刘美娟之心锚‘新婚夜共饮合卺酒之味’。逾期不赎，当铺收回刘小虎之愈，并收刘美娟之魂魄为利。”
我后背发凉。用味觉换儿子病好，听起来是母爱，可这赎金……要么儿子少活十年，要么交出最珍贵的记忆。而且逾期不赎，儿子病复发，自己魂也没了。
“怎么收？她要不给呢？”我问。
“那是你的事。”他合上账簿，“收账人，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提醒你一句，刘美娟的儿子，现在活蹦乱跳，上个月刚结婚。你觉得，她会愿意用儿子的命，换回自己的味觉吗？”
我哑口无言。
“去吧，明日午时，我来收账。”他挥挥手，像赶苍蝇。
我还想问陈姐的事，但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不再理我。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像个纸人。
我攥着木牌，转身走出当铺。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隔绝了里面的光。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但好像更黑了。我摸着墙往外走，脚步发虚。收账人……我真要干这个？去逼一个母亲，要么交出儿子的命，要么交出最珍贵的记忆？
可不干，陈姐就没了。
我走到槐树下，裂缝还在。我踏上去，往上走。台阶好像比下来时多了，走了很久，才看见头顶的月光。爬出来，裂缝在身后合拢，地面平整如初，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还有铜钱的铁锈味，混着一股甜腥，恶心得我干呕。
木牌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块冰。
第二天，我按地址找到百花胡同七号。
是个老小区，房子旧，但干净。七号在一楼，带个小院，院里种着花，晾着衣服，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
我走过去，问：“请问，刘美娟阿姨在吗？”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神警惕：“你找她干嘛？”
“我……我是保险公司的，来回访。”我编了个借口。
“保险公司？”老太太上下打量我，“她家没买保险。你到底是干嘛的？”
我正不知道怎么编，屋里出来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穿着居家服，端着杯水：“妈，谁啊？”
老太太努努嘴：“找你的，说是保险公司。”
男人走过来，看我一眼，眼神也带着怀疑：“我不认识你。你有什么事？”
我看他脸色红润，身体健壮，完全不像得过重病的样子。这就是刘小虎？那个用母亲味觉换回健康的人？
“我找刘美娟女士，有点私事。”我压低声音，“关于……三年前的一场交易。”
刘小虎脸色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侧身：“进来说。”
屋里陈设简单，但整洁。沙发上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看见我进来，停下动作，眼神有点茫然。
“妈，你先进屋。”刘小虎对老太太说。老太太嘀咕着进了里屋。
刘小虎关上门，转身看我，眼神很冷：“你是当铺的人？”
我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愣了一下，点头。
“来收账的？”
“……是。”
刘美娟听到“当铺”两个字，手里的毛衣针掉了。她看着我，嘴唇开始发抖。
“三年了，你们还是来了。”刘小虎攥紧拳头，“我妈当年是为了救我才……味觉没了就没了，我们认。可赎金要我的命，这太过分了！”
“赎金是十年阳寿，或者……你母亲新婚夜的那段记忆。”我说。
刘小虎愣住，看向母亲。刘美娟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在抖。
“新婚夜……”刘小虎喃喃，“爸走得早，那是妈最珍贵的回忆……”
“小虎，”刘美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给他吧。”
“妈！”
“给他。”刘美娟抬头，脸上全是泪，但眼神很平静，“十年阳寿，你不能给。妈老了，那段记忆……妈留着，也就是留着。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可那是你和爸……”
“你爸要是在，也会同意的。”刘美娟笑了，眼泪流进嘴角，“他啊，最疼你了。”
刘小虎眼睛红了，别过脸去。
我心里堵得慌。这他妈叫什么事。我成了逼人交出最珍贵记忆的恶人。
“怎么给？”刘美娟问我。
我拿出木牌。木牌微微发热，背面浮现出新的字：“收账人触碰典当者，默念‘收’，即可。”
我伸手，手指碰到刘美娟的额头。很凉。我闭上眼，心里默念“收”。
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不是我的，是刘美娟的。我“看见”一幅画面：红烛，喜字，一对穿着旧式礼服的男女，交杯喝酒。酒很辣，但心里很甜。男人看着女人，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女人低头笑，脸红扑扑的。
画面碎了，变成一片空白。
刘美娟身体晃了晃，刘小虎扶住她。她眼神更茫然了，像丢了魂。
木牌背面，那行字变成了：“账清。收讫：心锚‘新婚夜合卺酒之味’。酬劳：当铺抽一成，余者归收账人。你可选择：1. 领取酬劳（记忆碎片）；2. 累积，换取他物。”
我愣住。酬劳？我还能拿到这段记忆的一部分？
“妈，你没事吧？”刘小虎急问。
刘美娟摇头，声音很轻：“我好像……忘了点东西。但没关系，你还在，就好。”
我看着他们母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夺走了她最珍贵的东西，还他妈能拿酬劳？
“我选累积。”我对木牌说。我不想碰那段记忆，我觉得脏。
木牌上的字消失了。
“账清了，我走了。”我转身要走。
“等等。”刘小虎叫住我，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塞给我，“一点心意，谢谢你……没逼我们选阳寿。”
我捏了捏信封，挺厚。我该拿吗？我配拿吗？
最后我还是拿了。我需要钱，妞妞的手术费还差一点，陈姐的房子租金也快到期了。
走出刘家，阳光刺眼。我站在胡同口，看着手里的信封，突然很想吐。
这才第一个账，就这么难受。后面还有多少？我还要收多少这样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