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的车在城西高架上开到一百三。
陈默坐在副驾驶,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在看那张监控截图。
十五年前的停车场,两个男人。
一个是他父亲,另一个脸部被光线遮挡,只能看到身形和衣着。
深蓝色夹克。立领。左胸口袋上方有一个反光条。
那是警方技术部门统一配发的工作服。
“你在看什么?”刘梦问。
“看一件衣服。”
“什么衣服?”
“今天早上拦住我的那个男警穿的。”
刘梦的脚从油门上抬了一下。车速骤降。
“你确定?”
“确定。”陈默把手机递过去。
“反光条的位置一样,左胸口袋上方三厘米。领口的磨损痕迹也一样。”
刘梦扫了一眼屏幕,又看回路面。
“专案组抽调了全市六个分局的警力,光技术员就有四十多个。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的确说明不了什么。”
陈默说。“但一个在第三个现场拦住我、不让我进去的男人,
出现在十五年前和我父亲同框的照片里,说明了一些东西。”
刘梦没说话。
她把油门重新踩下去。
阳光小区。七号楼。302室。
门是关着的。没有异常声响,没有血迹,没有恐惧的气味。
刘梦敲了三下。没人应。
陈默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开了。锁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门开的瞬间,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味飘出来。
客厅很整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还有水珠。
沙发上有一个人坐过的凹痕,还没完全回弹。
有人刚刚还在这里。
“周秀兰的女儿,”刘梦压低声音,“叫周雯,三十五岁,单身,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工作。昨晚同事说她正常下班,之后就没联系上。”
陈默没有说话。他在看客厅墙上的照片。
很多照片。周雯和母亲的合影。周雯大学毕业照。周雯旅行时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里,周雯都在笑。
但有一张不一样。
那张照片被单独放在电视柜上。
不是周雯。是一个男人。
四十岁左右。戴眼镜。
在一条河边站着,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淡。
陈默拿起来看。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2009年,灵山。”
2009年。实验项目关闭的那一年。林深退学的那一年。陈建国失踪前一年。
“刘梦。”
“嗯。”
“查一下2009年在灵山有什么。”
刘梦已经在查了。三十秒后,她的表情变了。
“2009年,灵山心理学会年会。主题是‘潜意识边界与应用’。”
“主讲人是谁?”
“……你爸。陈建国。”
陈默把照片装进口袋。
卧室的门半开着。他走过去。
床铺是乱的。被子掀开一半。
枕头上有头发,几根长的,几根短的。长的应该是周雯的。
短的不一样,颜色偏灰。
陈默伸手碰了一下那几根短头发。
不是什么能力。他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头发没有干透。不是洗发水没吹干的潮气,是出了汗之后自然风干到一半的那种潮。
有人在这张床上躺过。不久。出了很多汗。不是运动的那种汗。
是紧张。
陈默站起来,环顾卧室。
窗帘拉着。床头柜上有一瓶药。
他拿起来看。盐酸舍曲林。抗抑郁药。处方日期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开始吃药。
说明周雯至少从一个月前就处于严重的焦虑状态。
一个月前。正好是第一个案发现场出现之前。
“她在害怕。”陈默说。
“怕什么?”
“怕一个人。”
“凶手?”
“不。”陈默把药瓶放回去。“怕一个她认识的人。”
厨房里传来刘梦的声音:“过来。”
陈默走进厨房。
刘梦站在冰箱前。冰箱门开着。里面的东西很正常——牛奶、鸡蛋、蔬菜、半盒吃剩的外卖。
但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不是周雯的笔迹。
前面墙上的照片、药瓶上的标签、茶几上那杯水旁边放着的便签本——那些都是周雯的字,清秀、圆润。
这张便利贴上的字不一样。硬朗。锋利。笔画末端带着刻意的顿笔。
“妈,他们找到我了。”
刘梦看着陈默。“他们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他打开便利贴旁边的冰箱抽屉。
冷冻层。
里面有两个保鲜袋。袋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和便利贴上的字是一样的。
第一袋标签:“妈,对不起。”
第二袋标签:“我不想连累你。”
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不需要打开看。形状太明显了。
是人体的某个部位。
刘梦猛地关上冰箱门。
“叫支援。”她的声音很紧。
陈默没动。
“陈默,我叫你叫支援。”
“支援来之前,你先看这个。”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陈建国的新名片。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手写的。字迹和他父亲的一模一样。
“小默,别找周雯了。她已经不在这里。来找我。我知道林深在哪里。”
下面是一个地址。
城西殡仪馆。
陈默把名片递给刘梦。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爸约你在殡仪馆见面?”
“不是约。”陈默说。“他是在告诉我,他已经在那边了。”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是手机震动。
不是陈默的,不是刘梦的。
声音从沙发垫子下面传出来。刘梦掀开垫子,下面是一部手机。黑色的。没有品牌logo。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
“你们找到周雯的家了。但你们没找到最重要的东西。”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
“看看床头柜后面。”
刘梦冲进卧室,推开床头柜。
柜子后面的墙上,有一个洞。
不是老鼠咬的。是人为挖的。大小刚好够伸进去一只手。
刘梦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什么东西。
她拽出来。
是一个U盘。金属外壳。上面刻着一个字母:S。
刘梦插上手机读取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三分十二秒。
她点开。
画面很暗。一开始什么都看不清。然后有人调整了镜头,画面变得清晰了一些。
是一间地下室。水泥墙。一个灯管。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周雯。
是一个男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嘴被胶带封着。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
陈默认出了那张脸。
那是在周雯客厅电视柜上那张照片里的男人。2009年灵山河边。站在他父亲身边的人。
视频里传来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
“陈默,你找了你父亲十五年。现在他主动要见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椅子上的男人开始挣扎。胶带下面的嘴发出含混的声音。
变声继续:
“这个人叫孙远。2009年,他是你父亲的学生。他知道你父亲失踪前最后一晚去了哪里。”
视频暂停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你到殡仪馆之前,先猜猜——你父亲约你见面的那个地方,谁最不希望你去?”
画面彻底黑了。
陈默站在原地。
他想起那张便利贴上的话:“妈,他们找到我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
是至少两个人。
其中一个已经在第三个现场拦住了他。穿着夹克。是警察。
另一个。是谁?
刘梦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三秒,脸色铁青。
“专案组刚发来的消息。第一个现场的尸检报告有更新。”
“什么更新?”
“死者体内提取到的恐惧激素里,检测出了第二组DNA。”
“不属于死者?”
“不属于。也不属于凶手。”
“那是谁的?”
刘梦看着他。
“是你爸的。陈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