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从主殿方向渐次远去。她抬脚走出小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余几缕洒在青石路上。她贴着墙根走,绕过竹林西侧的假山,避开每日戌时三刻必经此地的守卫路线。这是她今早悄悄记下的空档——巡夜换班前的七息时间。
图腾柱比白天看着更显阴森。通体漆黑,符文刻痕深陷,柱底一圈浅浅的灵力波动在地面蔓延,像是结界残存的余温。她蹲下身,指尖轻轻触向那层看不见的屏障。灵力极弱,断断续续,像是多年未修缮的旧阵。她屏住呼吸,侧身一滑,从缝隙间穿了过去。衣料擦过石柱边缘,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顿了一下,四周寂静,无人察觉。
禁地内是一片荒废的林子。古树参天,枝叶交错,遮得连月光都照不进来。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而无声。她贴着一棵歪斜的老柏前行,目光扫视四周。这里不该只是普通禁地。前世她从未被允许靠近,但玄霄子曾在梦呓中提过一句:“地渊裂口,封于禁地深处。”她不信那是巧合。
突然,风停了。
落叶不再翻动,连虫鸣也消失了。她背脊一紧,猛地向左扑倒。一道掌风擦着右肩掠过,击中身后石碑,“砰”地一声碎出蛛网裂纹。她翻身滚入石碑阴影,手已摸向腰间符箓袋,却未抽出——对方太快,再动就是死路。
黑影自古树后浮现,全身裹在墨色斗篷里,脸上覆着青铜面具,双眼处是两个黑洞。他没说话,右手抬起,掌心凝聚一团灰雾,煞气逼人。花无眠咬牙,这气息与宗门功法完全不同,绝非巡夜弟子。
她盯着对方脚步,寻找破绽。黑影再度逼近,掌风横扫。她侧身避让,左肩仍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血顺着袖管渗出,滴在落叶上,颜色发暗。她不敢喊,也不敢逃——一旦转身,后心必中杀招。
就在黑影抬掌欲击第三式时,一道剑气破空而来。
无声无息,却快得撕裂空气。黑影猛地偏头,面具被削去一角,露出半截苍白下巴。他低吼一声,迅速后退,跃上树梢。花无眠抬头,只见两道身影在林间交手,剑光如电,一瞬即分。那救她之人穿玄色锦袍,身形修长,袖口银线暗纹在微光下一闪而逝。他并未追击,只站在原地,剑尖垂地,未发一言。
黑影停在高处树枝,回头看了花无眠一眼,眼神冰冷,随即纵身跃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玄袍人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花无眠撑地坐起,声音有些抖,却不肯压低,“你是谁?为何帮我?”
那人脚步未停。
她强忍肩痛,往前爬了半步,“我认得你……你来自无相谷?”
话音落,那人背影微顿,依旧未回头,身形一闪,隐入林中,仿佛从未出现。
花无眠靠在石碑上喘息,冷汗浸湿鬓角。她低头看肩头伤口,血已染红半幅衣袖,但未伤及筋骨。她撕下里衣一角,简单包扎。手指触到伤口时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疼,而是刚才那一剑——太快,太准,不像偶然路过。
她闭眼回想那玄色衣袍的模样。宗门内无人穿这种颜色,长老们多着灰褐,弟子皆为青白。师兄云澈惯穿浅蓝,师尊玄霄子喜靛青道袍。唯有传闻中那位隐居无相谷的谢九幽,素来不染尘色,独爱玄衣。
可他会来这儿?为什么?
她摇头,压下念头。太巧了。若真是他,何必不露脸?若不是他,又怎会有那样的剑意?那不是普通修士能有的气势。
她扶着石碑站起,腿还有些软。禁地深处仍传来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下蠕动。她望了一眼黑影逃走的方向,没有追。今晚的试探已够多,再深入便是送死。
她拖着伤臂往回走,每一步都小心避开可能的监视点。穿过结界时,她回头看了眼图腾柱。黑雾比来时浓了些,像是被人扰动过。她皱眉,加快脚步。
回到小院时,四下无人。她闩上门,点亮油灯,从床底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枚铜钱、一块龟甲,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她指尖轻抚铜钱,却没有卜卦。现在不能算。卦象会泄露行踪,尤其在这种地方。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风声。肩上的伤隐隐作痛,提醒她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有人想杀她,而且是在她刚展露灵根异象的第二天。时机太准,绝非偶然。
是谁派的黑影?叶清欢?玄霄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等了。藏拙的日子结束了。她必须更快地看清这些人,也必须更快地变强。
她起身走到桌前,借着月光翻开一本旧册子。那是她从藏书阁抄来的《宗门禁地志》,其中一页写着:“禁地原为上古战场遗迹,后因地脉裂变,封印三处,其一通地渊。”
她用笔在“地渊”二字下重重画了一道线。
窗外,一片乌云移开,月光洒进院子,照在她肩头的血迹上,颜色发紫。她没擦,也没换衣。这伤要留着,至少三天。让她记住今晚的险境,也记住那道玄色衣角。
她合上册子,走到床边躺下,闭眼。脑海里浮现出那道剑光切入战局的画面——精准、冷静、毫无多余动作。那人救她,像在完成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她忽然睁开眼,盯着房梁。
“谢九幽……”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又笑了一下,“就算真是你,我也不会谢你。”
因为她不需要施舍的救命之恩。她要的是亲手把那些人拖进地狱。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肩上的伤还在渗血,但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她的手指在被褥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是在计算什么。明天,她要去执事堂查近十日进出禁地的记录。如果那个黑影是外人,一定有痕迹留下。
如果他是宗门内部的人……
那就更有趣了。
她闭上眼,慢慢入睡。梦里没有地渊,没有血泪,只有那道玄色衣袍在风中拂动,像一道割不开的夜。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院子里静得很,连鸟都没叫。她坐起身,检查伤口。血止住了,结了薄痂。她换下染血的外衣,穿上月白襦裙,披上绯色披帛。
主殿后院有一扇小门,通往师尊密室。她记得那里有个机关锁,需三枚不同钥匙才能开启。她没钥匙,但她知道,昨夜那个黑影既然能进禁地,说明有人打开了某些不该开的门。
而能开这些门的,只有一个人。
她站在小门前,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重,太阳还未出来。她伸手摸了摸门框右侧的雕花,指尖感受到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残留——新鲜的,不超过六个时辰。
她收回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找到了。”她说。
然后转身离开,背影融进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