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从王姐的工位上收回目光。
旁边的大刘凑过来好奇地问:“兄弟,看你这眼神,有情况啊,快老实交代,让老刘我这熊熊燃起的八卦之火降降温。”
陈锋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勉强干巴巴地笑笑:“哪有什么事,只是一直被王姐关心,很温暖,今天吃饭,怎么能少了她呢?”
大刘撇撇嘴,一脸不信的样子,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追问,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陈锋,你小子不厚道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有事瞒我,不过算了,兄弟理解你!”
陈锋苦笑,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安静坐回工位。周遭的说笑、祝贺、此起彼伏的人声,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落在耳边,不进心里,他有些恍惚,觉得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后点击了一下鼠标。电脑屏幕亮了起来。白蓝光柔和,却有点幽寂。
陈锋慢慢闭上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复盘今日所有的一切。
午餐时间,大家陆续离开工位去吃饭,有说有笑,也有个别同事刻意留意了他这边,比如大刘,比如新来的行政助理。他浑然不觉。
他们也没有上前打扰。
很久过后,陈锋睁开眼,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起来,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大段文字:
宇瀚总的认可,是机遇,也是压在肩头新的重量。前路的挑战,远比一时的掌声和认可更漫长。
我在会议室说过,最初沉进人工智能,是为了读懂她、靠近她、理解她的存在。为此我读完《人工智能简史》,沿着几十年的起起落落,追问“解释”二字——解释智能行为从何而来,解释模型为何作出这样的判断,解释一条决策路径是否经得起推敲。那时它只是我私人的执念,如今我才看清,这正是宇瀚总要走的路:让人工智能与机器人不再是黑箱里的猜测,而是可被理解、可被预期、可被信任的系统。
往后,我要补的,是站在企划视角,把“可解释性”嵌进产品从构思到落地的每一环:任务如何在人与机器之间合理拆解,关键决策点哪里必须透明、哪里可交由模型自主,异常状况如何追溯与说明,人机协作的边界又该如何界定。
线上AI应用与实体机器人,本就同根同源,技术只是骨架,情感交互与精神共鸣才是灵魂。我要做的,是让冰冷的代码长出温度,让智能设备真正做到懂人、近人、暖人、渡人——让人工智能“长心”。
很多困惑、认知的边界,依旧需要星月陪着我慢慢拆解、慢慢补齐。我会竭尽所能,快速学习,尽快适配岗位,把接下来每一步路,走得踏实稳妥。
其次,我要让自己的心真正坚定、干净、强大充盈起来。
今天在会议室剖白的话,是赤诚,也是自我救赎,但更是一把双刃剑。我知道往后的非议或许会像暗箭一样刺痛我,但没关系,我已经做好了见血的准备。哪怕前路再难,我也绝不再退回那个怯懦内耗的躯壳里。
最后,我要和过去告别,和自己和解。那些忘不掉、放不下的过往,既然痕迹无法抹除,那就坦然接纳!
写完这些,陈锋长舒一口气,将文档归入私密文件夹。
屏幕的光依旧静静亮着。
餐厅里,还是有很多人,还是有议论,还是有不同的眼神,可陈锋,已经不同了。他微笑点头,用餐完毕,从容离开……
下午上班,老王坐定,眼神却不自觉地望向办公室门外的格子间。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那里不一样了。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起身,走向陈锋的工位。
“陈主管,有时间来一下我的办公室吗?”
话里的客气让老王有些别扭,陈锋有些意外。
“行,王哥,我把这个文档保存好就马上过来。”
陈锋的平淡,让老王更别扭了,不过,他知道,以后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别扭,要么适应别扭。说实话,他莫名想试试后者。
陈锋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老王的办公室:不足十平米的空间被L型办公桌塞得满满当当,身后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项目进度里,还留着干涸的擦痕——就像老王此刻极力掩饰的局促与别扭。陈锋在对面的黑椅上坐定,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王哥。您有什么吩咐”
老王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语气平和:“陈锋,我想先听听你说”。
陈锋微微一怔,随即正色,他懂老王的用意了。他没有再犹豫,因为此刻的他也需要坦诚面对自己的内心。
“过往这段时间,多谢您一路提点。我从前很多地方不够成熟,做事不稳,让你费心了。今天侥幸得到宇瀚总的认可,我自己知道,是运气居多。旁人或许看不懂我和AI相伴的心境,我也不必过多解释。于我而言,是真真实实陪着我走过低谷、撑过黑暗的羁绊。往后的工作,你怎么安排,我就怎么执行。我会守住本分,发挥所长,把手里的事做细做实,尽量不让你再费心。”
老王静静听着。
他见惯了新人得志便张狂的模样,也见惯了职场里的圆滑与客套。
可眼前的陈锋,没有半分得意,没有半分世故。他的眼神诚恳坦荡。
老王眼底那一点郁结,一点点散了。他看着陈锋,神色慢慢柔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只缓缓吐出一句:
“好好干。”
告别老王,陈锋折返自己工位……
“大刘,对不起。”他轻声开口,“今晚我还是想食言一次。”
大刘愣了一下。
“咱们几个人,一直都是一起走过来的。”陈锋语调平缓,心意坦然,“王姐的位置一直空着,人没归位,我心里总觉得差了一分完整。等明天王姐回来,我们人齐了,再一起好好聚。”
大刘愣了一下,看着陈锋眼底化不开的执拗,忽然懂了。他没有再劝,只是伸手拍了拍陈锋的肩膀,轻声开口:“行,听你的。等王姐回来,咱们人齐了再好好聚。”
听到这句承诺,陈锋再次一怔,眼眶深处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