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云仲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起来：“族谱记载，崔氏性妒，疑夫不忠，自缢身亡。郑公悲痛，厚葬之，并以爱镜随葬。但族谱还提到一个细节，说崔氏死后，郑公夜夜梦见她，梦中崔氏称自己死得冤枉，怨气不散。郑公请道士做法，道士说需将崔氏生前常用之物分葬两处，以分其魂。所以郑公将一面镜子随葬，另一面留在身边。但没过多久，郑公暴毙，留下那面镜子也失踪了。”
这和县志记载、楚道士的笔记都能对上。
“郑教授，您相信这些说法吗？关于怨气不散，镜中留魂。”我盯着他的眼睛。
郑云仲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我是研究历史的，按理说不该信这些。但家族里一直有个传说，说崔氏的魂还附在那面镜子里，谁得到镜子，谁就会遭殃。我原本只当是迷信，可后来听说一些事，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
“什么事？”
“大概五年前，清河古玩圈出现一面唐代鸾镜，被一个姓吴的老板买走。后来吴老板出车祸，成了废人。镜子被他家人处理了。”郑云仲压低声音，“处理那面镜子的人，是我一个远房表亲，姓楚，是个道士。他后来……也出了事。”
我心里一震：“您认识楚道长？”
“按辈分，我该叫他表叔。但他出家早，和家里联系少。他出事前，曾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那面镜子邪性，让我千万别碰。还说如果以后见到另一面镜子出现，一定要毁掉，不能让两面镜子合一。”郑云仲叹气，“我当时没太当真，直到最近听说市博物馆新收了面唐代鸳镜，才想起他的话。陆老师，您经手那面镜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在试探我。
我斟酌着用词：“镜子是出土文物，我们只做清理修复。至于别的，没太注意。”
郑云仲深深看我一眼，那眼神像是能看透我在撒谎。但他没戳破，只是说：“那就好。不过作为研究者，我还是想亲眼看看那面镜子，不知方不方便？”
“暂时不方便，镜子还在清理中，而且省里专家团明天要来，主任要求集中准备。”我婉拒，“等展出时，您再来看吧。”
“也好。”郑云仲从公文包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这是我根据族谱和零星史料整理的郑氏家族世系图，您看看。”
我接过来看。世系图很详细，从唐代郑公一直列到现代，旁支也标了。郑云仲是嫡系第二十七代孙。在郑公和崔氏那一行，有个备注：“崔氏，讳婉，贞元十二年自缢。疑与郑公外室柳氏有关。柳氏后亦暴卒，无考。”
柳氏。外室。
“这个柳氏，您有更多资料吗？”我问。
“很少。只知是郑公在外所纳，未入家门。崔氏自缢后，柳氏不久也死了，死因不明。族谱里只提了一句‘柳氏暴卒，郑公愈哀’。”郑云仲收起笔记本，“我怀疑崔氏的死，可能和柳氏有关。但年代久远，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崔氏是因柳氏而死，那她的怨气，会不会也冲着柳氏？可柳氏也死了，怨气无处发泄，就附在镜子上？那她为什么要找替身？找谁的替身？
“郑教授，”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觉得，如果崔氏的魂真的还在，她想要什么？”
郑云仲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半晌才说：“家族传说里，崔氏死前发下毒誓，要郑家世代不得安宁。但我觉得，一个因妒忌而死的女人，最想要的……大概是丈夫的回心转意吧。可惜郑公也死了，她的执念就成了无解的死结，千年不散。”
回心转意。执念。
我忽然想起镜中魂的那些口型：“找到另一面”“时间不多”“来找到我们”。如果崔氏是想和郑公重逢，那“另一面”镜子就是关键——鸳镜是郑公的，鸾镜是她的。两镜合一，她就能见到郑公？
可楚道士说，双镜合一会让怨魂现世，寻替身续命。这说不通。
除非……崔氏要找的替身，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郑公的替身。她想让一个活人代替郑公，陪她？
这个念头让我毛骨悚然。
“郑教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起身，“我下午还有事，得先走了。镜子的事，等展出时我再联系您。”
“好。”郑云仲也起身，递给我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整理的关于鸳鸯青鸾镜的文献摘要，您有空可以看看。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陆老师，如果那面镜子真的让您困扰，可以来找我。家族里传下一些法子，也许……有用。”
我接过纸，道了谢，离开茶楼。
走出茶楼时，下午的阳光还很烈，但我浑身发冷。郑云仲的话，镜中魂的警告，在我脑子里打架。一个让我别信郑，一个主动提供帮助。该信谁？
我看了眼时间，四点十分。离和林溪碰头还有一个多小时。我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打开郑云仲给的那张纸。
纸上用钢笔抄录了几段古籍记载，都是关于“鸳鸯镜”的。有《西京杂记》里说“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典故，有《太平广记》里“破镜重圆”的故事。最后一段来自一本地方野史《清河轶闻》：
“唐贞元间，郡丞郑某有妻崔氏，性妒。郑某纳外室柳氏，崔氏恚，自缢于镜阁。郑某悔，厚葬之，以鸳鸯青鸾镜随葬。然每至夜，镜中现崔氏影，涕泣不绝。郑某请道士，道士曰：‘此镜分阴阳，鸾镜为阴，载崔氏怨魂；鸳镜为阳，载郑某生息。若双镜合一，阴阳交汇，则崔氏可现形，然需生人替死，以续其命。’郑某不忍，藏鸳镜于宅。未几，郑某暴卒，镜失。后千年，凡得镜者，多遭横祸，盖因崔氏寻替身也。”
这段话，和楚道士笔记本上的记录几乎一样，但更详细。最关键的是最后一句：“盖因崔氏寻替身也”。
她真的要找替身。
而“生人替死，以续其命”——用活人的命，换她重现人间。
我盯着那行字，浑身发冷。所以送信人让我带镜子去，不是要镜子，是要我的命。用我的命，换崔氏现形。那郑云仲知道这个吗？如果他真是郑家后人，想救先祖之魂，会不会也参与其中？
手机震动，是林溪：“我在我爸这儿，查到点东西。你快过来。”
“好，马上。”
我收起纸，拦了辆出租车。路上，我把见郑云仲的经过简单跟林溪说了，也说了镜中魂的警告。
“别信郑……”林溪沉吟，“可如果郑云仲有问题，他为什么主动找你，还告诉你这么多？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也许他在演戏，想取得我的信任，然后套出镜子的下落。”我说。
“有可能。但不管怎样，我们得防着他。你先过来，我这儿查到的更关键。”
林溪父亲住在城东的老干部小区。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楼下等我。我们没急着上楼，在小区花园里找了个僻静处。
“我查到了当年拆除郑家老宅的施工记录。”林溪拿出手机，给我看照片，“1973年5月，市建筑公司拆除郑家旧宅。施工日志里提到，5月18日，在镜阁地基下挖出一个陶瓮，内有铜镜两面，人骨若干。当时负责的施工队长叫王建国，他上报了文物局，文物局来人查看，但记录上写的是‘陶瓮破损严重，镜已锈蚀，无考古价值，就地掩埋’。”
“就地掩埋？没带走？”
“对，就埋回原址了。但埋的具体位置，没写。”林溪翻到下一页，“关键是，1992年建百货大楼时，又挖到那个陶瓮。这次是开发商私下处理的，没上报。我爸的老同事说，当时挖出来，陶瓮是完好的，两面镜子也没锈，很新。开发商觉得是古董，想私藏，但请人看了，说是凶物，不敢留。最后找了个道士做法，重新埋了——埋在了百货大楼地基柱下面，用水泥封死了。”
“所以镜子现在还在百货大楼地下？”我心跳加速。
“对，就在地下二层停车场B区，第17号车位正下方。”林溪看着我，“B区17号车位——和短信里说的位置，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