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瞬四时辰过。
军营周遭百里之内,所有隐秘角落、幽深山林暗道、峭壁岩隙、荒野荒径,尽数被魏达所率的百名精锐斥候逐一踏查搜遍,上下往复排查再三,分毫不敢敷衍懈怠,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破绽。
凡是殝凛冽暗中埋入土中、藏于暗处的魔火炸药,以及缠绕布设的引信机关、触发禁制,全都被外出的将士寻出,依照稳妥方式就地焚毁、逐一引爆,全数清理干净,没有一处遗漏,没有半点残存。深埋在大营脚下、足以顷刻覆灭全军的致命隐患,至此被彻底拔除化解。
大营心腹之患、致命祸根虽已彻底拔除,可远方辽阔天际之上,已然隐隐漫起一层遮天蔽日的沉沉黑瘴。浓稠厚重的煞气翻涌滚动,化作滔天浊浪自旷野尽头滚滚而来,铺天盖地朝着军营所在方位缓缓压覆。整片天地,尽数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凶戾气息笼罩,高空天光被黑雾层层遮蔽,日光黯淡昏沉,四下视线朦胧晦涩,周遭氛围沉闷紧绷,令人心神难安。
魔界四野疆域之内,无辜生灵哀嚎遍野。山野间原本葱郁繁茂的草木,触碰到外泄魔气便尽数枯焦发黑,成片倒伏朽烂;林间飞禽四散惊逃,走兽惊恐亡命,无数亡魂在戾气之中泣散飘荡,天地之间处处萦绕破败哀戚之气。
殝凛冽亲自统领的魔族大军,自桥西密林出发后一路狂飙突进,行军迅猛,势如破竹。兵锋扫过之处,沿途大小村寨尽数残破损毁,驻守的零散魔兵无力抵挡,寻常魔界生灵惨遭屠戮,大地之上满目疮痍,血腥气与浓重杀伐之气相融,直冲九霄云霄,威势骇人至极。这支叛军已然彻底抛开魔界长久存续的规矩秩序,全然不顾地界苍生的安危死活,队伍浩浩荡荡,戾气汹涌,气势汹汹朝天屿主营阵营径直逼近而来。
中军大营的阁楼高台之上,卢芹钧凭栏静立,宽大衣袖被迎面晚风猎猎吹动。他抬眼遥遥望向远方天际铺展开来的浓重黑霾,清俊眉眼之间凝着一层深沉难掩的悲怆,眉宇轮廓覆上一层寒霜,凛凛寒意凝于神色之间。垂在身侧的指尖,下意识缓缓攥紧腰间佩剑的剑柄,心绪沉重纷乱。
他心中暗自沉沉叹息:殝凛冽深藏多年的狼子野心,终究在此刻撕破最后一层伪装,再也不作半分遮掩隐忍。依靠炸药偷袭焚营的谋划虽被提前勘破阻拦,没能一举夷平整座主营大营,可对方直接出动麾下全部魔军大举来犯,来势凶猛,沿途肆意屠戮无辜生灵,祸乱魔界万里山河。此人一意孤行,只想要借着铁血霸权、血腥杀伐强行篡夺魔界大权,肆意颠覆长久安稳的三界秩序,全然不在意魔界往后的万代生息,不在意万千苍生死活,行事偏执狠绝,难以回转。
眼下潜藏炸药的危机虽已解除,可叛军大军压境、兵临地界,已是迫在眉睫的燃眉之急,战事随时都会爆发。天屿殿下仍在九龙岛返程路途之中,两地相隔遥远,属于远水难救近火,短时间之内无法赶回营中坐镇。大营此刻群龙无首,接连遭遇变故之下,营内军心已经开始隐隐浮动不安。若是不即刻调派兵将前往前路阻拦,放任叛军一路长驱直入,径直逼近主营重地,本就不稳的军心必会彻底溃散混乱。一旦军心崩散,就算除去火药隐患,大营依旧难逃全军倾覆、满营焚毁的滔天大祸。
事态紧迫万分,已然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局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犹豫,必须立刻定下应对举措。
卢芹钧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周身平日温和闲散的气度尽数褪去,神色骤然转为肃然冷峻,眉眼间浮出临危主事的沉稳与决断。他转过身,朝着楼下等候的左右亲卫,沉声开口传令:“速传偏将刘旭,登楼听令!”
不过片刻之间,脚步声由远及近。刘旭身披一身冷硬寒铁战甲,甲片寒光凛冽,周身萦绕尚未散去的肃杀之气,脚步沉稳厚重,快步踏上阶梯走入阁楼。进门之后当即躬身行礼,声音铿锵利落,没有半分散漫懈怠:“先生传唤,末将前来听令!”
卢芹钧目光沉凝如寒潭,视线依旧望向远方天际滚滚翻涌的凶煞魔气,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带着不容旁人置疑的决断:“殝凛冽带领逆党大军已然压境,行军沿途屠戮无辜生灵,肆意祸乱魔界山河,此刻正全速朝我军主营逼近而来。天屿殿下尚未赶回营中,主营无主将坐镇,我等不能坐以待毙,任由叛军长驱直入,酿成大祸。”
他话音微微一顿,周身外放的声威陡然变得凌厉慑人,话语字字掷地有声,分量厚重:“我命你即刻点起精锐兵马一千,迅速完成披甲整械,列队出城,前往营外前路咽喉要道之处,就地安营结寨,排布防线,正面阻拦殝凛冽大军的凌厉兵锋。这一战,不求短时间内击溃敌军、全歼叛军主力,只需要死死拖住敌军行进脚步,耗去对方行军锐气,稳固前线防线,坚持守到殿下带兵回援,便是大功一件。”
刘旭听完吩咐,神色骤然一振,眉宇之间瞬间燃起凛然战意,腰背挺得笔直端正,立刻抱拳躬身郑重领命,语气坚定决绝:“末将遵命!必定率领一千将士死守前路隘口,拼死阻拦逆军向前推进,绝不会放任敌军轻易逼近主营半步!”
卢芹钧凝视着他郑重的神情,出声沉声细细叮嘱,语气之中带着慎重,亦含几分关切:“敌军远道而来,来势汹汹,士气煞气正值鼎盛,属于骄躁悍勇之兵。切记不可心生急躁贸然主动交战,不可擅自领兵外出浪战。只需依托地势险要之处,稳住自身阵形,采取以守为攻的打法,牢牢守住防线,便已是稳妥。善待麾下随行将士,切莫为了贪取战功贸然突进,造成不必要的兵力折损,徒增伤亡。”
他心底忧思依旧翻涌难平:以一千兵力,前去阻拦人数众多、气势汹汹的数万大敌,本就是以寡敌众、以弱抗强,前路战事凶险万分,近乎九死一生。但如今大营缺少主事之人,除此之外别无可行办法,只能派兵前往前路拦阻,拼尽全力拖延时间,等到天屿殿下自九龙岛星夜赶回。待到那时,城内守军与回援兵马内外呼应,前后合围夹击,才有机会平定这场席卷魔界全境的叛乱浩劫。
刘旭肃然颔首,神色郑重肃穆,出言字字铿锵作出承诺:“先生放心,末将通晓守御战事的章法,定然不会辜负托付,死守隘口阵地,尽力拖延敌军攻势,不敢生出半分松懈怠慢。”
话音落下,刘旭转身大步走下楼阁,步履沉稳坚定,径直赶往军营点校场地。很快便开始整编一千精锐将士,全军迅速穿戴战甲、整理兵器装备,厉兵秣马整装完毕,列队依次开出营寨,奔赴前方咽喉险隘地界,就地安营扎寨,排布层层叠叠的防御阵线,静静等候殝凛冽大军抵达开战。
远方天际飘荡的浓重黑瘴距离大营越来越近,叛军之中的杀伐呐喊、将士嘶吼之声隐约随风传来,断断续续飘入大营之内。沿途魔界生灵遭遇劫难的悲戚气息,也顺着晚风漫进营中,沉甸甸压在人心头,气氛压抑沉闷。
卢芹钧依旧伫立高楼之上,目光遥遥目送刘旭领兵远行的坚定背影,随后转头望向天边翻涌不息、遮断天光的漫天魔云,手指在身侧暗自紧紧攥起,指节受力微微泛白。
炸药暗藏的凶险虽已平定化解,可两军疆场之上的兵戈交锋,已然正式燃起战火。
前路有千名将士孤守险隘,以血肉之躯阻拦魔军锋芒;后方主营之内,满营将士满心焦灼,翘首等候天屿殿下早日归来驰援。这场席卷整个魔界疆域的纷争浩劫,就在这一刻,彻底掀开正面血战的帷幕,往后纷争拉扯,厮杀对立,再无回转缓和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