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感觉肚子里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不是灯胎不是珠子是更重要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的靠在墙上,墙上的骨头硌着她的背但她不觉得疼因为她的身体已经麻木了。
无头的东西还蹲在她旁边用长手指在地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画了九圈停住了,圈的中心冒出了一根青色的线线从地里长出来像一根草,线在空气中摆了摆然后朝陈小禾的方向伸过去了缠住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手腕上线在绕圈一圈两圈三圈绕了三圈之后勒紧了,勒进了肉里勒出了血血是红的。
“这是脐带你妈的脐带,你妈生你的时候脐带没剪断被妖道拿走了,他把你妈的脐带种在了这个洞穴里种了一百年了,现在它来找你了因为它闻到了你的味道你妈的味道。”
陈小禾看着手腕上的脐带青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液体在流动,液体里有东西在游小小的像鱼但不是鱼是细胞,是她妈的细胞在她妈的脐带里活了一百年还没有死,她用手去扯脐带扯不断反而越扯越紧手被勒得发紫了。
无头的东西用长手指轻轻一划脐带断了断口处流出了透明的液体液体里有一个人形很小很小蜷缩着,人形从液体里展开了伸出了手和脚抬起头来是一张女人的脸四十多岁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是陈小禾她妈的脸。
那张脸在笑看着陈小禾笑着流出了眼泪眼泪是青色的,“小禾,你长大了。”
陈小禾的眼泪也流了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二岁她妈的脸在她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现在又看到了但不是真人是一张从脐带里长出来的脸,她伸手去摸那张脸手指碰到了脸皮是凉的凉的像冰,脸皮在她手指下化了化成了一摊青色的液体液体渗进了她的皮肤里。
她的身体震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进去了,她妈的那张脸化成了液体从她的手指钻进了她的血管顺着血管流到了心脏从心脏流到了子宫,她的子宫本来已经空了现在又有了东西不是灯胎是她妈的一小部分魂。
无头的东西从地上捡起那根断了的脐带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它没有鼻子但它有脖子断面,断面里的嘴吸了一口气把脐带的味道吸进去了吸完它的身体在变从青色变成了红色像是充血了,它身上的骨头也变成了红色红色的光照在洞穴里所有的骨头都变成了红色。
“你妈的脐带里有一百年的怨气,她死的时候妖道在她身边她不是病死的她的魂被妖道抽走了她的身体被做成了灯,那盏灯现在还在妖道手里你爸去找妖道了你爸会看到那盏灯看到你妈。”
陈小禾从地上站起来了她的腿还在抖但她站起来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洞口走她要去找她爸去找妖道把她妈的脸把她爸的魂把她自己的脸都拿回来,无头的东西叫住了她从自己身上抽出了一根骨头肋骨弯弯的白色的,它把骨头在地上磨了几下磨尖了磨成了一把刀骨刀。
“拿着,用这把刀砍妖道的灯灯碎了无头煞的头就出来了,头出来了无头煞就能死了死了就再也没有灯了。”
陈小禾接过骨刀刀是凉的凉的像冰刀柄上还带着无头煞的体温,她把刀插在腰后继续往洞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无头的东西,它还蹲在那里用长手指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的脸有五官的是她自己的脸。
洞穴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灰白色的光照在陈小禾脸上她的脸是完整的她妈的脸,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脸这是她妈的脸妖道把她妈的脸贴在了她脸上,她的脸在妖道手里那盏小灯里等她把脸拿回来。
她走出洞穴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里看出去,外面是一片荒地没有草没有树没有花只有石头和泥土,泥土是黑色的干裂了裂缝里有东西在爬黑色的甲虫硬壳六条腿头上有一对触角。
她踩在干裂的泥土上每走一步脚下的裂缝就扩大一点扩到后来整片地都在裂像是在地震,她跑起来跑到了一块硬地上停了下来回头看刚才走过的地方已经裂成了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村子在远处她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看到了树上的小庙看到了庙里的土地爷,土地爷的眼睛还是被人挖走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着她的方向像是看着她,她朝村子走了一步脚下的地又裂了她跳过了裂缝继续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面穿红衣服的女人没有腿裙摆以下空荡荡的,女人的手里提着一盏灯青铜的青色的火苗火苗的形状是一张脸她妈的脸,那个女人看到她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牙齿牙齿上粘着黑色的东西。
“你回来了,你爸在前面等你。”
陈小禾没有理那个女人她从老槐树旁边走过去了走过去的时候树上的小庙掉下来了砸在地上碎了,碎片里有一个人形是土地爷没有眼睛的土地爷在地上爬朝她的方向爬她一脚踩碎了。
村子里的路变了不是以前的水泥路了变成了土路黑色的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肉上,路两边站着人不是活人是死人无头的人穿着生前的衣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认出了陈暮认出了王德胜认出了很多她认识的人,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没有头脖子的断面朝上断面里有光青色的。
她走在这些人中间不敢看她们但她必须看她要找到她爸,她爸的影子在村子某处她闻到了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药味是她爸身上的味道,她顺着味道走走到了一栋房子前面是她家的房子门开着堂屋里亮着灯,青色的灯光从门里照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青光下变了从她妈的脸变成了她自己的脸。
她推开门走进去堂屋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青铜的古灯灯座是一只手的形状灯盘里没有油但灯亮着,火苗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人形在跳灯旁边坐着一个人不是她爸是老吴,老吴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灯在跳。
“你来了,你爸在这里。”
他指了指桌子底下桌子底下躺着一个人不是影子是真人陈九阳的真人,两只眼睛都瞎了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天花板嘴角往下耷拉着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身体在动不是他自己在动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衣服里面爬,爬来爬去衣服上鼓起一个一个的包。
陈小禾蹲下来掀开她爸的衣服他的肚子上有一盏灯不是纹身是真的灯嵌在肉里的,青铜的灯座灯盘里有油青色的灯芯在烧火苗从她爸的肚子里长出来像一朵花,火苗的形状是一张脸她爸年轻时候的脸三十多岁没有皱纹。
“你爸的魂在你肚子里待过又出来了,他出来的时候把一部分魂留在了你的肚子里带不走了,那些魂在你肚子里长成了一盏灯你爸肚子里的那盏灯就是你留给他的,你们父女连心连出来的灯。”
陈小禾伸手去摸她爸肚子上的灯手指碰到灯座的时候灯座是热的烫得她手指起了泡,她没有松手她抓住了灯座用力往外拔灯座从肉里出来了一截带出了血和肉她爸在昏迷中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醒。
她再拔灯座又出来了一截这次带出来的不是血是光青色的光从伤口里涌出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在光下变了变成了一张老人的脸满脸皱纹眼窝深陷,是陈九阳的脸六十岁她爸的脸。
她拔了第三次灯座整个从她爸肚子里出来了拿在她手里灯还在烧火苗里那张她爸年轻时候的脸在看着她在笑,她把灯放在地上转身看着老吴老吴还坐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那盏小灯青铜的灯焰里有一张脸她的脸。
“你把我的脸还给我。”
老吴把小灯递给她她接过小灯灯焰里的那张脸在看着她在笑笑着张开了嘴说了两个字,“妈妈。”她把小灯贴在脸上灯焰烧着她的皮肤疼得她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松手,灯焰里的那张脸往她脸上贴贴上了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虎牙一个一个贴好了贴完之后灯灭了。
她从脸上拿下小灯灯已经灭了碎了碎成了粉末从她手心里漏下去,她的脸回来了是她自己的脸二十二岁有眉毛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有虎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温热的皮肤摸到了心跳她的脸在跳每根血管都在跳。
老吴看着她把脸贴回去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桌子底下把陈九阳的身体拖出来了拖着脚拖到了堂屋中间,陈九阳的身体躺在地上肚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青色的血,老吴从怀里掏出一根针一根线针是银的线是青色的,他用针线把陈九阳肚子上的伤口缝起来了缝得很仔细一针一针的像医生做手术,缝完之后伤口上留下了一条青色的疤疤的形状是一盏灯。
“你爸还有两天就消失了,这两天你好好陪陪他,两天后他没了你也没了因为你脖子上的线还在,我帮你把脸找回来了但线我没帮你剪因为线不是我的线是你自己的,你不想死就别死。”
老吴说完转身走了走出了堂屋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有影子,他本身就是一个影子一个活了一百年的影子一个吃了无数个人影子的影子。
陈小禾蹲在她爸身边她爸还在昏迷呼吸很弱一长一短像是随时会停,她握着她爸的手她爸的手是凉的凉得像冰但她觉得暖因为她爸还活着,她爸的影子不知道去哪了可能在某个地方可能在某个影子里可能在某个灯的火焰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还有两天两天后就不存在了。
她把她爸的头抱在怀里她爸的头很沉比她想象的沉得多,她用手摸着她爸的脸摸到了皱纹摸到了胡茬摸到了干裂的嘴唇,她爸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她凑近了听听到了一个字,“水。”
她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厨房里的水缸是空的灶台上的锅也是空的,她打开水龙头水龙头里流出来的不是水是青色的灯油灯油流到地上流到了堂屋里流到了她爸的身体下面,她爸的身体被灯油泡着亮了从内到外亮了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