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桃花
三年后。
临城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初,城南老街上的桃花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早起的行人踩进泥里,留下一摊摊淡淡的粉色印记,像血迹被雨水冲淡后的样子。
古董店的门面还是老样子,夹在杂货铺和早餐店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门口的招牌换过一次,从“老张古董”换成了“九阳堂”,但老顾客还是习惯叫“老张那儿”,新顾客压根不知道这扇门是开着的。
早上七点半,我正在柜台后面擦一只青花瓷瓶。
这瓶子是上周从乡下一个老太太手里收的,老太太说是陪嫁的嫁妆,在家里放了大几十年。我拿到手一看,底款是“大清乾隆年制”,但釉面的气泡大小不一,胎质也不对,是民国时期的仿品。值不了几个钱,但放在店里充充门面也够用了。
门被推开了。
风铃响了三声。
我没有抬头,继续擦瓶子:“今天不营业。”
“你这店什么时候营业过?”
声音很熟。
我抬起头。
苏晚亭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比三年前长了一些,扎在脑后,露出干净的额头。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没睡好。
“苏队?”我放下瓶子,“今天不是周末,你不应该在工作吗?”
“我就是来工作的。”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新案子。”
我看了看信封,没有伸手去拿。
“苏队,你忘了我三年前就‘退休’了?”
“你没退休,你是‘技术顾问’。”她把信封往我面前推了推,“市局聘的,有聘书,有工资卡。虽然工资三年没发过。”
“那你还不如说我义务劳动。”
“义务劳动也是劳动。”她把信封拆开,倒出里面的东西。
三张照片。
三具尸体。
第一张,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穿着睡衣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瞪得像铜铃,表情扭曲得不成人形。
第二张,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出头,死状和第一个如出一辙。
第三张,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脸上的表情同样扭曲,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我的目光在三张照片上停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
“心脏骤停。排除他杀。”苏晚亭把照片一字排开,“和七年前那九个人一模一样。”
七年前。
6号楼。
九颗弹珠,九个死者,一个被逼跳楼的女孩。
路小禾。
“不可能。”我说,“大阵已经毁了。阵脚全封了。阴山派也散了。没有理由再出现这种东西。”
“理由在这里。”
苏晚亭从信封里抽出第四张照片,放在最前面。
这张照片不是尸体,是一面墙壁。
白色的墙,墙面上有一个图案——一个六芒星,用暗红色的颜料画上去的,颜料顺着墙往下流,像是还没有干。六芒星的正中央,扎着一根钉子。
铜钉。
和深巷布娃娃胸口的那根铜针,一模一样。
“这是第三名死者的卧室。”苏晚亭说,“死者叫林秀兰,六十三岁,退休教师,独居。昨天下午,她的儿子联系不上她,报警破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死了至少三天。”
“墙上的图案?”
“法医组的人初步判断是血。但DNA比对结果不是死者的血,也不是她家里任何一个亲属的血。”
“是谁的血?”
“没有匹配到数据库里的任何人。”苏晚亭看着我,“像是凭空出现的。”
古董店里安静了几秒钟。
窗外的桃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柜台上,落在照片上,落在那个暗红色的六芒星上。
二、旧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七年前的记忆像被什么东西从深水里拉了上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腐烂的水草味。6号楼走廊里的墨绿色雾气,殡仪馆停尸房里站成一排的尸体,一中的地下教室里那些没有脸的学生,深巷布娃娃的笑声,教堂地下的十四个白袍人,旧住院部阵心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被我压了回去。
“苏晚亭,”我把照片推回去,“我现在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照片上这个东西,不是我能对付的。七年前我能对付,是因为我有灵力。现在我没有。我就是个开古董店的普通人。”
“我知道你没有灵力。”
“那你还来找我?”
“因为你有脑子。”苏晚亭把照片重新装进信封,“灵力可以对付鬼,但对付不了人。画这个六芒星的是人,不是鬼。抓人不需要灵力,需要脑子。你的脑子还在吗?”
“……你这是在激将?”
“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和三年前一样,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可动摇的——固执。
“几个人?”我问。
“目前三个。”
“时间跨度?”
“第一例死亡是两个月前。第二例是一个月前。第三例是昨天。”苏晚亭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表格给我看,“三名死者之间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上的交集。年龄、职业、住址、社交圈,全都不一样。唯一的共同点是死因。”
“引煞入心。”我说。
“法医组的结论是心律失常导致的心脏骤停,但我看过了,和七年前那九个人的心电图波形完全一致。”
“心电图波形你也看了?”
“我调了档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晚亭,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七年前那九个人,是路小禾杀的。路小禾是被大阵控制的。大阵的背后是阴山派。阴山派已经被我们端了。那现在这三个人,是谁在控制?”
苏晚亭看着我。
“我查了一件事。”她说,“七年前,我们以为大阵的六个阵脚全部毁掉了。但我回去翻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六个阵脚的数字分别是三、六、九、十二、十五、十八,加起来是六十三。而阵心的数字是二十一。”
“对。”
“三加六加九加十二加十五加十八加二十一,等于八十四。”
“对。”
“八十四除以七,等于十二。”苏晚亭顿了顿,“十二。阴山派的数字是十二。”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七年前我们毁掉的那个大阵,可能不是完整的大阵。它可能只是某个更大的东西的一部分。”
古董店里的空气忽然冷了几度。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冷。我能感觉到温度在下降,像是有人打开了冰柜的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没有发白。
指甲盖下面的血色还在。
——不是阴气,是早春的倒春寒。
“你说的那个更大的东西,”我说,“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会找到的。”苏晚亭把信封收进风衣口袋,“这三个人,我接手了。你有兴趣就来看看,没兴趣就算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三声。
她推开门,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瓣和泥土的气味。
“苏晚亭。”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我关门之后去看看现场。”
“几点?”
“八点。”
“我去接你。”
门关上了。
风铃声停了。
古董店里恢复了安静。
我低头看着柜台上的桃花瓣,粉白色的,薄得像纸,已经开始枯萎了。
三、现场
第三名死者林秀兰的家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离6号楼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林秀兰住在四楼,401室。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声控的,拍手也不亮,只有应急指示牌的绿光在墙角幽幽地亮着。
苏晚亭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楼道里的气味很复杂——有老人家里的药味,有各家的油烟味,有墙皮受潮发霉的霉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闻不到的甜味。
那种甜味我闻过。
七年前,在殡仪馆的停尸房。
是尸体的气味。
不是腐烂的尸臭,是那种刚死不久、还没有开始腐败的人体散发出的、微微发甜的气味。
林秀兰死了三天,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这股气味还残留在楼道里。
苏晚亭在401门口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她跟死者的儿子要的。
“进去之前,”她说,“你确定你的心脏受得了?”
“我心脏没问题。”
“我是说心理上。”
“我是开古董店的,不是开幼儿园的。”
苏晚亭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是拉上的,厚重的深色窗帘,把外面的光遮得严严实实。苏晚亭按了门口的开关,灯没亮。
“断电了?”
“物业说这户的电费欠了两个月,三天前被自动断电了。”
“也就是说,她死的时候,屋里是黑的。”
“对。”
苏晚亭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惨白的光照进屋子里,照出了一个老式客厅——老式沙发,老式茶几,老式电视机柜。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
手电的光慢慢移动。
客厅的墙壁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六芒星。
和照片里一样。
但亲眼看到和看照片完全不同。照片是平面的,是死的。眼前的这个六芒星是立体的,是活的——暗红色的颜料顺着墙壁往下流,流得很慢,像是还没有干。
我走近了几步,蹲下来,看着那面墙。
空气中那股甜味,在这里更浓了。
浓到我几乎能尝到味道——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甜得发腻的水果。
“苏晚亭。”
“嗯。”
“这个味道,你闻到了吗?”
“甜味?”
“对。”
“闻到了。法医组的人也闻到了。他们取了墙壁上的涂料样本去化验,结果还没出来。”
“不用等结果了。”我站起来,退后一步,“这不是颜料。是血。但不是普通人的血。”
“什么血?”
“换过血的人的血。”
苏晚亭的手电光停了一下。
“换过血?”
“阴山派的传人,每一个都要经历‘换心’——把心脏挖出来,换成阴气凝聚的假心。换心的过程中,全身的血液也会被替换成一种特殊的、可以和阴气共存的血液。这种血离开人体之后,不会凝固,不会干涸,会保持这种半流动的状态,一直流下去。”
我看着墙上的六芒星。
“画这个六芒星的人,是阴山派的传人。而且他的血还‘活着’。”
四、铜钉
六芒星的正中央,扎着一根钉子。
铜钉。
和深巷布娃娃胸口的那根一模一样。
铜钉的钉帽上,刻着极小的符文。我用手机放大拍了照,然后在屏幕上仔细看那些符文。笔画扭曲,像是虫子爬过的痕迹,但我认出了其中几个符号。
水。火。木。金。土。
五个。
缺了一个——风。
“苏晚亭,前两个死者的现场,有没有找到同样的钉子?”
“第一个死者,没有。第二个死者,有。但当时出警的民警不认识这东西,以为是普通的钉子,取下来放进了证物袋。”她从手机上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这是证物照片。”
照片上的铜钉,和这个一模一样。钉帽上的符文也一样——水、火、木、金、土,缺了风。
“六个阵脚,六个符号。每一个阵脚对应一个。”我说,“水、火、木、金、土、风。六个阵脚集齐,阵心才会启动。”
“那现在出现了三个——水、火、木?”
“不。第一个死者现场没有钉子,说明第一个是试验品。第二个有钉子,但符文是完整的六个,不缺。这个是第三个,符文缺了‘风’。”我放大照片,指了指钉帽上符文之间的空隙,“你看,这里有一个很浅的刻痕,像是刻了一半就停了。不是‘缺了’,是‘没刻完’。”
“没刻完?为什么?”
“因为时间不够。”我站起来,“做这件事的人,在赶时间。他来不及把六芒星全部画完,也来不及把符文全部刻完,但他必须在那个时间点杀死林秀兰,所以只能草草收场。”
“赶时间?赶什么时间?”
我看着墙上那个暗红色的六芒星,看着铜钉上未完成的符文,看着那些还在缓慢往下流的血。
“赶下一个死者的时间。”
苏晚亭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钟,脸色变了。
“赵队,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苏晚亭的表情从冷静变成了凝重。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第四名死者。城东,老居民楼,六楼。死状和前三个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刚到现场。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
林秀兰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
间隔三天。
第一个到第二个,间隔一个月。
第二个到第三个,间隔一个月。
第三个到第四个,间隔——一天。
“他在加速。”我说。
五、未完成
第四名死者的现场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比城南那个还要旧,还要破。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面上被人用喷漆写满了“拆”字,红色的,一个接一个,像是某种符号。
六楼,没有电梯。
我和苏晚亭爬了六层楼,她面不改色,我喘得像条被淹了的狗。
灵力没了之后,体能也跟着下降了一大截。以前爬六层楼大气都不喘,现在爬到四楼就得扶着墙歇一歇。
“你退步了。”苏晚亭站在六楼楼梯口,低头看着我。
“你闭嘴。”
604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看到苏晚亭,让开了路。
屋子里很亮——不是灯亮,是手电和勘查灯把整个客厅照得像白昼一样。
死者躺在客厅和卧室之间的过道里,面朝下,一只手伸向卧室的方向,像是在爬向什么东西。她的脸上表情和前三个一样——扭曲的、恐惧的、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但让我在意的不是死者,是墙。
卧室的墙上,有一个六芒星。
但这个六芒星只画了一半。上半部分的三个角画完了,下半部分的三个角只画了几笔就停了。颜料顺着墙壁往下流,和另外三个死者的现场一样。
六芒星的正中央,扎着一根铜钉。
钉帽上的符文,也只刻了一半。水、火两个符号刻完了,木刻了一半,剩下的三个连痕迹都没有。
未完成的六芒星,未完成的符文,未完成的死亡。
“他在第四个人身上没时间了。”我蹲在铜钉前面,“前三个人,他每个都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准备。到第四个人,只花了一天。不是他不想花时间,是他没有时间了。”
“什么时间?”
“阵的时间。”我看着那根铜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但抓不住,“七年前的大阵,六个阵脚,一个阵心,每一个阵脚都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人物、道具,缺一不可。现在这个大阵,规模小了很多,但原理是一样的。他需要凑齐六个人,在墙上画六个六芒星,钉六根铜钉,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会在第六个死者身上,做一件他在前五个身上没做的事。”
“什么事?”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的窗户前。
窗户是开着的,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我向外看去,能看到远处的天际线,黑沉沉的,有几栋高楼的灯光在闪烁。
“苏晚亭,这个小区的位置,你知道吗?”
“城东,临城东站附近。”
“一栋?”
“什么?”
“七年前的大阵,阵心在老火葬场,阵脚是医院、殡仪馆、学校、教堂、古井、深巷。七个地点连起来,覆盖了临城的东南西北中。”我转过身看着她,“你算过没有,现在这六个死者的住址,连起来是什么形状?”
苏晚亭愣了一下,然后从手机上调出地图,把四个死者的住址标了上去。
第一个死者,城北。
第二个死者,城西。
第三个死者,城南。
第四个死者,城东。
四个点,连起来是一个四边形。
缺两个点。
“还差两个,”她说,“如果第五个和第六个死者的住址分别在城市的西北和东南——”
“那就是一个六边形。”我接过她的话,“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六边形。只是边长缩短了,范围缩小了。不是覆盖整个临城,而是只覆盖——”我停了一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只覆盖老城区。”
老城区。
6号楼。
古董店。
深巷。
旧住院部。
所有的一切,都在老城区。
“他把大阵缩小了。”我说,“七年前的大阵,目标是整个临城。现在这个大阵,目标是一个更小的地方——也许是一栋楼,也许是一条街,也许是——一个人。”
“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心里有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我不想说出口。
但我知道,苏晚亭也在看着同样的地图,也在想着同样的事。
六边形的正中心,是老城区的一条街。
城南老街。
古董店的所在地。
我的店。
(第十五章完)
下一章预告:陈九阳的古董店被人翻了个底朝天,凶手什么都没拿,只带走了一样东西——天师府印。苏晚亭调出监控,画面里的人穿着黑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陈九阳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长相,而是因为他走路时左脚微微拖地,和深巷里的孟三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