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豆蔻年华之那年我十七》六
时光匆匆,转眼仲秋将至,漂泊湖上半年的刘连,终于得以归家过节。他满心激动、归心似箭,仔细收拾好行李。夏秋两季辛苦捕鱼攒下的收入,足足有一千五百块钱,他特意分成两份:一千块整整齐齐捆好,准备上交父母;余下五百块悄悄藏在贴身衣袋,心里早已盘算妥当,等节后带小娥去老街逛街,给她添置几件好看的新衣,再带她去街边大排档,尝尝当地特色把子肉,好好犒劳心上人。
如今自己已然能够自力更生、挣钱养家,凭借一身力气和灵活头脑,完全有能力养活小娥,给她安稳的生活、满心的幸福与快乐。
中秋清晨,刘连特意跟二哥刘成全打招呼,拜托他代为照看船只、打理湖上生意,自己要回家过节。随后囫囵吞枣扒了两口昨日的剩饭,便急匆匆上岸,快步朝家中赶去。
回到家中,他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悉数交给母亲。刘连母亲看着厚厚一沓钱,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夸赞儿子能干争气、聪明有本事。
她欣慰说道:“儿子,你这般踏实肯干、好好打拼,将来还愁娶不到贤惠好媳妇!”
刘连半开玩笑地笑着回道:“妈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挣钱,往后给您牵回一头既听话、又能干的水牛回来!”
刘连母亲笑着嗔怪一句:“你这孩子,就是嘴犟!”
刘连走出家门,随即折返道:“妈,晚上炒几个好菜,我把大胜、小众、小娥他们几个都叫来热闹热闹,对了,别忘了去代销店帮我买两瓶白兰地甜酒。”
刘连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欢喜,满心期待这个团圆浪漫的中秋佳节。他打算约小娥上街散步,像城里情侣一般压马路、谈风月,潇洒浪漫共度佳节。再把所有玩伴齐聚家中,赏月畅谈、欢聚一堂。在这个意义非凡的仲秋之夜,他要郑重举杯,向所有人宣告:向小娥求婚!
满心雀跃的刘连快步奔向“聚乐部”,纵身一跃从门外跳进屋内,想要给众人一个惊喜,高声笑着问好:“嗨!大家好,有没有想我啊?”
屋内一众小伙伴先是骤然惊喜,随即纷纷沉默不语、面面相觑,气氛瞬间沉闷下来,无人应声。
刘连见状满心疑惑,不解问道:“怎么了这是?我回来了,大家怎么都不开心?”
大胜神色沉重、满脸凝重,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说道:“小娥……被人领跑了。”
刘连瞬间一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早已看见屋内不见小娥身影,可大胜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依旧让他茫然失措、不明所以。
“你这话什么意思?到底出什么事了?”刘连急忙追问。
小众接过话头,如实告知:“前段时间有个外地小伙来村里提亲,小娥爸妈收下了人家八千块彩礼,已经答应了这门亲事,让小娥去男方家里过节,她前两天就跟着人家走了。”
大金子愤愤不平地插话:“这种见钱眼开、贪慕钱财的女人,不要也罢,没什么可惜的!”
小雷恨恨地附和:“没错,就是贪财势利的薄情女人!”
唯有二丫急忙开口辩解:“你们别胡乱瞎说、瞎议论,不是小娥自愿的,是她爸妈私自收下的彩礼……”
屋内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吵吵嚷嚷乱作一团,像一窝聒噪的鹅群。
刘连强装镇定、故作洒脱,心底却早已鲜血淋漓、痛彻心扉。噩耗如晴天霹雳,瞬间炸得他头脑空白、浑身麻木,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底不停打转。来时满心雀跃、热血沸腾,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此刻却浑身脱力、心如死灰,像泄了气的皮球。他故作淡然地喃喃自语:“走了也好,走了也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把自己关进小屋,躺在床上,再也压抑不住情绪,任由泪水肆意奔涌、无声滑落。
露天影院外的一幕幕画面,不断在脑海中回放。那个夜晚,小娥不顾一切扑进他的怀里,眼底闪着晶莹泪光,温柔又坚定地问他:“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永远爱你!”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别人怎么看、怎么说,你一定要相信我,等我!”彼时的他,紧紧拥抱着她,温柔轻抚她的后背,满心笃定。
“我发誓,一生一世只爱你、信你、等你,海枯石烂,此心不变!”小娥哽咽娇柔的誓言,依旧清晰回荡在耳畔。
可短短半年光阴,誓言声声犹在耳畔,许诺之人却已然不辞而别。难道就为了那八捆“大团结”彩礼,就要背弃誓言、弃我而去?一念至此,满心爱意尽数化作愤恨,忍不住在心底暗骂她见钱眼开、背信弃义、辜负真心。
极致的心痛与不甘涌上心头,刘连咬牙暗自发誓:今日的我,你弃如敝履、冷眼相看;来日的我,必定让你高攀不起、追悔莫及!
可二丫那句“是她爸妈收的彩礼,她是被逼无奈”,又时时在耳边回响,让他心绪反复、万般纠结,忍不住为小娥辩解、心生惋惜。心底默默祝愿,愿她往后天黑有灯、下雨有伞,前路坦途、岁岁安然,风雨有人伴、岁岁皆安康。
刘连陷入极致的自我拉扯,内心矛盾万分。一时愤恨她轻言离别、背弃诺言,一时又自我开解、为她辩驳:世俗钱财,本就无对错之分,你与她本就无名无分,凭什么要求她为你坚守、为你停留?凭什么干涉她的人生选择?
小屋内,老旧的唱片机循环播放着那首熟悉的《童年》。歌声婉转悠扬,勾起无数回忆。他想起“聚乐部”门前两棵梧桐树之间,自己亲手用网衣为她扎起的简易秋千。那时的小娥安然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曳,自己站在一旁,稳稳为她推荡助力。两人伴着温柔乐曲,五音不全地放声合唱,肆意欢笑、满心纯粹。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还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吱吱嘎嘎写个不停;
等待着下课,
等待着放学,
等待游戏的童年。
熟悉的歌声萦绕耳畔,刘连泪如泉涌,心底交织着苦涩与细碎的甜,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宽慰。可一想到心心念念的姑娘已然远走他乡,即将嫁作他人妇,刚刚回暖的心,瞬间又坠入冰窟、寒意彻骨。
心上人,我跋山涉水为你奔赴,
到头来却听闻,你已随人远去。
是他乡有更美的风景,
还是别处的爱意更甜?
那晚的山海誓言终究没能留住你,
唯有这首旧曲,默默陪我深夜哭泣。
我酿的满心苦酒,醉不了自己,
你曾伴我听过的《童年》,却让我一醉不起。
心上人,我揣着满心期许与碎银,还在老街苦苦等你!
刘连把自己关在小屋,郁郁寡欢、闭门不出,整整三天未曾踏出门半步。短短数日,他如同大病一场,神情萎靡、身形呆滞,浑身有气无力、失魂落魄。
刘连母亲见状忧心忡忡,连忙找来大胜、小众追问缘由,这才弄清前因后果。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竟早已和小娥暗生情愫。接连两段恋情、两次失恋重创,让儿子彻底消沉颓废、一蹶不振。上次是自己狠心斩断他的情丝,让他郁郁多日;这次却是家中贫寒,无力与人比拼厚重彩礼,儿子的心上人被人娶走。
她满心焦灼,生怕儿子年少用情太深、郁结于心,患上难治的相思病。不敢耽搁,连忙赶往场部找到丈夫,催促他尽快拿主意、想办法。
刘连父亲听完前因后果,默默点燃一支烟,猛抽数口,沉思良久,缓缓开口:“你先回家,让连儿这几日不用下湖干活了,我捎信让他二哥暂且帮忙照看湖上的生意。”说完,他推起自行车,快步离场,骑车赶往镇上。
傍晚时分,刘连父亲从镇上归来,径直推开儿子的房门,郑重说道:“我专程去镇上托人求情,给你争取了两个工作指标,你自己好好斟酌、选定一个。一个是本村小学民办教师的岗位,安稳体面,以后可能有机会转正;另一个是武装部接管的铁路护桥部队,尚有一个名额。二选一,你定好主意,我好给镇里回话。”
深陷低谷的刘连,听闻有新的出路,瞬间精神一振、眼底重燃光亮。他不假思索,当即敲定铁路护桥部队的名额。他只想尽快离开这片满是爱恨情仇、伤心刻骨的故土,逃离所有回忆与纠葛。
自此,刘连告别了朝夕相伴的童年玩伴,告别了爱恨纠缠的青涩恋人,告别了懵懂热烈的十七岁。一朝别离,山水不相逢,天各一方,无人知晓来日何时再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