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没有在那家养老院工作过。
刘梦打了七个电话，查了五份档案，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查无此人。
但陈默没信。
“他如果不想被人查到，你就查不到。”
刘梦把手机收起来，“那你告诉我，怎么查？”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在第三个现场的门廊下，看着天边开始泛白。
一夜之间，三个家庭，十二条人命。
他的右手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去养老院。”
“现在？”
“现在。”
城西夕阳红养老院，距离第三个现场不到两公里。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大门锁着，门卫室里一个老头在看早间新闻。
刘梦亮出证件。
门卫老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慢吞吞地开了门。
“最近来查的人真多。”
刘梦脚步一顿。“最近还有人查过？”
“上个月，有个男的，也说是警察。问了好多问题，还拍了照片。”
刘梦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长什么样？”
门卫老头想了想，“个子挺高，戴眼镜，左手一直插在口袋里。说话声音很轻，跟做贼似的。”
陈默的手指收紧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以前在这住过的老人，还问了一个姓陈的教授。”
空气突然安静了。
“姓陈的教授，”刘梦重复，“他说了名字吗？”
“没说，就说是个心理学教授，个子跟你差不多。”
老头指了指陈默，“他就问这人有没有在这上过班。我说没印象，他就走了。”
刘梦转向陈默。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快了。
“那个人不是警察。”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警察不会问完问题就走。他们会调档案、查监控、做笔录。这个人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我爸有没有在这里留下痕迹。”
门卫老头带他们进了主楼。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每隔几步就是一截暗区。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墙上的绿色墙漆剥落了大半。
养老院的陈院长被电话叫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胖女人，头发染得乌黑，说话带笑，但眼睛一直在打量刘梦和陈默。
“我们这里是正规经营，所有证件都齐全——”
“我们不是来查执照的。”刘梦打断她，“三年前到五年前，你们这里有一个老太太做义工，姓周。”
院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秀兰？”
“对。”
“她出了什么事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院长舔了舔嘴唇，“周秀兰是在我们这做了两年义工，三年前不干了。她怎么了？”
“她昨天死了。”
院长的脸刷地白了。
陈默一直在观察她。
她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害怕。
那种害怕来自一种她知道迟早会来的东西。
“你认识凶手。”陈默开口了。
院长猛地转头看他，“你是谁？”
“回答他的问题。”刘梦的声音很冷。
“我不认识什么凶手——”
“那你在怕什么？”
院长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陈默往前走了一步。
“周秀兰做义工的那两年，你给她安排的不是普通工作。
她接触的不是普通老人。她接触的是那批被转走的特殊病人。”
院长的眼睛开始闪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陈默又走了一步，离她不到两米。
“五年前，你们这里有一个封闭病区，收治的不是普通老人，是心理实验的受试者。
那个病区在三楼，现在已经拆了，但地板上的固定螺栓的痕迹还在。
楼道里的监控摄像头位置比其他楼层低，因为要拍摄病人的面部微表情。
你一个养老院，为什么要装那种摄像头？”
院长的嘴唇开始发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来找答案的人。”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刘梦的手已经按上了枪。
“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
刘梦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陈默跟在后面，手攥成了拳头。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地上躺着一个文件夹。
翻开。
里面是十几张照片。黑白。老旧。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老人的脸。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一组编号和日期。
翻到倒数第三张的时候，陈默的手停住了。
照片上的老人，他认识。
是他父亲的导师。
李维正教授。
二十年前去世。
至少官方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照片背面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晰：
“实验体017号。意识接入失败。
记忆残留率62%。处理方式：记忆清洗。执行人：陈建国。
结果：失败。实验体于处理后72小时死亡。死因记录：心梗。”
刘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回答。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
大概二十五六岁。眉眼很普通，属于扔进人海就找不到的那种。
但陈默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照片背面的字：
“实验体042号。最大成功案例。潜意识底层协议写入成功。
实验体表现出高度心理操控能力。
警告：实验体出现不可控倾向。
最后一次观察记录：实验体已完全掌握协议修改方法。建议：终止。”
最后一行字，不是打印的。
是手写的。
字迹陈默太熟悉了。
是他父亲的。
“太晚了。他学会了改写自己。”
刘梦把照片从陈默手里抽出来，“这个042号是谁？”
陈默看着她。
“你还记得你姐姐被杀的时候，警方有没有抓到过目击证人？”
“有一个。一个年轻人。在案发现场附近被询问过，但没有证据，后来放了。”
“那个人的名字还在吗？”
刘梦摇头。“卷宗里只写了‘目击者A’，没有名字。”
陈默指了指照片。
“这就是目击者A。”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在我十二岁那年失踪之前，给我看过这张照片。
他说——‘如果你有一天看到这个人，不要让他碰你。不要让他看到你的眼睛。’”
走廊尽头，院长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体猛地绷紧。
“有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院长抬起头，脸色惨白。
“那个人说——‘你碰了足够多的死者了。现在你知道我是谁了。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父亲没死，也没疯。他在帮我。’”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梦的手已经在枪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终于确认了最不想确认的事情之后，反而释然的笑。
“他在撒谎。”陈默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爸给我的最后一条指令，不是说‘不要让他碰你’。”
“那是什么？”
陈默转过脸，看着刘梦。
走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痛苦，
不是愤怒，是一种跨越十五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的平静。
“我爸说——‘如果你遇到他，告诉他，我欠他的，已经还清了。’”
陈默顿了顿。
“欠什么？”
“欠他一条命。”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突然自己开了。
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陈默的脸。
但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他在做的表情。
是另外一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