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没让陈默上车。
不是不想。是陈默自己蹲在警戒线外面,干呕了三十秒,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连续触碰四具尸体,三十分钟内承受了四个人的死亡恐惧。
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你留在这里。”刘梦拉开车门。
“不行。”陈默撑着膝盖站起来,嘴唇发白。
“你这个样子去了也是累赘。”
“你不了解他。你去了会死。”
刘梦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
凌晨的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满是冷汗的脸。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但不是对自己的恐惧。
是对她的。
“你在担心我?”刘梦问。
“我在担心你死了之后没人给我解开手铐。”
刘梦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上车。”
城西。锦绣花园。
第三个现场是一栋独栋别墅。
比前两个更大,更偏僻。
门口的梧桐树下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上贴着婴儿贴纸。
一家五口。父母,两个孩子,一个老人。
警戒线外已经围了半圈警车。
刘梦的车还没停稳,陈默就推门下去了。
他走得很快,快到刘梦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慢点——”
“没时间了。”
陈默穿过警戒线的时候,一个中年男警拦住了他。刘梦亮出证件。
“他是我的顾问。”
“刘队,这个案子上面已经成立专案组——”
“我知道。让开。”
男警让开了。
一楼客厅。
五具尸体分布在不同的位置。
客厅,厨房,楼梯口,二楼主卧,儿童房。
墙上的字这一次不在客厅。
在楼梯正对面的墙上,从一楼到二楼的转角,每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
“你来了。”
只有三个字。
陈默站在楼梯口,仰头看着那三个字。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是困惑。
“怎么了?”刘梦站到他身边。
“字迹不对。”
“什么?”
“前面两个现场的字,笔画很用力,带着一种……表演感。
像是在台上写字,知道有人在看。”
陈默指着楼梯上的字。
“这三个字,很轻。笔画收尾的地方有犹豫。他写的时候心里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会来。”
刘梦皱眉。“他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引你来——他怎么会不确定你来不来?”
陈默没有回答。
他绕过尸体,走向楼梯。
“我需要看所有的死者。”
“你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
第一个。客厅的男主人。四十岁上下,体格强壮,手掌有老茧——可能是退伍军人或体力工作者。
陈默触碰。
门被踹开的声音。他冲过去,一拳打向闯入者。
对方没有躲。
拳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不,不是穿过了。是对方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侧身,让拳头擦着衣服过去,同时一只手扣住了他的喉咙。
这个身法不是普通人会的。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死者最后的念头:他见过这个人。不是现实中。是在一张旧照片里。
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大学实验室门口。中间那个人是陈建国。
右边那个人,是杀他的人。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
“我知道凶手为什么知道我了。”
“为什么?”
“他和我爸认识。二十年前。他们是同事。”
刘梦的瞳孔收缩。
“你的意思是,凶手是你父亲的前同事?”
“不止是同事。”陈默的声音在发抖。“触碰第二个死者之前,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等会我看到什么,你都不要碰我。不要碰我的任何部位。”
“……为什么?”
“因为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控制住。”
陈默走向第二个死者。
楼梯转角的老太太。六十五岁左右。
触碰。
她没有挣扎。没有恐惧。
她认识凶手。
凶手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楼梯上择菜。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
凶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整个过程,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害怕。
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心疼。
她在心疼凶手。
陈默松开手,整个人靠在墙上。
“她认识他。”
“老太太认识凶手?”
“不止是认识。她知道他会来。她一直在等他。”
刘梦看向老太太的尸体。
死者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她说了什么?”
“‘你回来了。’”陈默复述。“
用了‘回’这个字。这意味着凶手曾经在这个家里生活过,或者经常来。”
“凶手是这家人的熟人?”
“不。凶手只认识老太太。老太太是这个家的保姆?”
刘梦看了一眼周围。
老人的房间在一楼,很简朴,和别墅的装修风格不搭。
更像是帮佣的住处。
“老太太是这个家的住家保姆,做了至少十年。”
陈默闭上眼睛,把碎片拼在一起。
凶手二十年前是父亲的同事。
十五年前杀了刘梦的姐姐。
然后消失。现在回来作案。
作案目标有一个共同点:幸福家庭。
但第三个家庭不一样。
第三个家庭里,有一个认识凶手的老太太。
这意味着——凶手选择的三个家庭之间,有隐藏的联系。
“刘梦。”
“嗯。”
“查这三个家庭的交集。不是主人,是老人。老太太。
她可能去过另外两个家庭。或者和另外两个家庭的老人认识。”
刘梦已经在打电话了。
三十秒后,她挂断电话。
“第一个家庭的女方母亲,三年前去世。去世前住过城西的一家养老院。”
“第二家呢?”
“第二家没有老人。但男主人的母亲,五年前去世,也住过同一家养老院。”
陈默看着她。
“第三家的老太太呢?”
刘梦又拨了一个电话。等了四十秒。挂断。
“第三家的老太太,五年前到三年前,在同一家养老院做义工。”
三个人。同一家养老院。同一个时间窗口。
陈默的胃开始翻涌。
不是因为能力的代价。
是因为他意识到了答案的方向。
“刘梦。”
“说。”
“查一下那家养老院的员工名单。十五年前到五年前。”
“查谁?”
陈默看着楼梯上那三个字。
笔画犹豫。不确定。
写这三个字的人,不是不确定陈默会不会来。
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陈默来。
“查我爸。”
陈默说。
“查陈建国。看他有没有在那家养老院工作过。”
刘梦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她没有按下去。
因为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五年前。她姐姐被杀的那一年。陈建国失踪的那一年。
她姐姐被杀的地点,距离那家养老院,不到两公里。
“陈默,”刘梦的声音很轻,“你父亲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刘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有人来找你,问你我的事——你就说你不认识我。’”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
“你照做了吗?”
陈默抬起头。
凌晨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了刘梦从未见过的东西。
泪痕。
“没有,”他说,“我一直在找他。”
“找了十五年。”
“找了十五年。”
“找到了吗?”
陈默看向楼梯上的字。
看向客厅里的尸体。
看向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
“找到了。”
他伸出手,指向墙壁。
不是指向字。
是指向字的下方。
墙上,字的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一个符号。
陈默认识这个符号。
小时候,父亲每次在笔记本上记完东西,都会在角落画上这个符号。
那是陈建国独有的标记。
意思是——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