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刘梦把油门踩到了底。
陈默坐在副驾驶,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在控制自己。
触碰那个母亲的一瞬间,
涌进来的不止是画面,
还有情绪——那种被活生生扼住喉咙的窒息感,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
孩子就在隔壁房间的无尽绝望。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让刘梦看到。
“你还好吗?”刘梦问。
“不好。”
“能撑住吗?”
“不能也得能。”
刘梦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见过很多硬撑的人。
嫌疑人的负隅顽抗,受害人家属的强忍泪水,同僚的轻伤不下火线。
但陈默不一样。
他的“不好”是真实的。不是矫情,不是卖惨,是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的痛苦。
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翡翠湾。
第一起案件的现场还封着。
凌晨两点,只有一个值班的小警员缩在门口打瞌睡。
刘梦刷开警戒线,陈默跟在她身后直接上了二楼。
三具尸体还在原地。法医已经做过初步检查,但还没运走。
因为案件性质特殊——刻字,连环,犯罪手法罕见——上面要求保留原始现场,等更高级别的专家来复检。
“你要做什么?”刘梦站在卧室门口。
“我需要触碰他们。”陈默转过身,面对她,“所有的。”
刘梦沉默了五秒。
“你没有法医资质,不是专案组成员,严格来说你还是协助调查的嫌疑人。”
“对。”
“如果我让你碰了,这些证据在法庭上全部作废。”
“对。”
“那我为什么要让你碰?”
陈默看着她。
“因为你想抓住他。”
又是一阵沉默。
刘梦让开了。
陈默走到第一个死者面前——男主人,三十四岁,IT工程师。
他蹲下来,伸出右手。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一瞬间,画面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
晚餐。妻子在笑。女儿在唱一首跑调的儿歌。
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猫眼里没有人。
他打开门——
一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不是从前面。是从背后。有人在门打开的一瞬间闪到了他身后。
他在挣扎中看到了一个东西:门框上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陈默。
陈默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气。
“他贴了我的照片,”陈默的声音沙哑,“在门上。死者开门之前看到了。”
“什么照片?”
“我去年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证件照。”
刘梦的脸白了。
这意味着凶手至少在一年前就开始准备。不是随机作案。是精心策划。
目标从一开始,就包含陈默。
陈默没有停。他走到第二具尸体——妻子,三十二岁。
触碰。
她听到丈夫的挣扎声,跑出厨房。
一个黑影站在门口。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她很熟悉。
不是在现实中见过。是在新闻报道里。
十五年前,有一则新闻:著名心理学教授陈建国涉嫌学术造假,在调查期间失踪。
那双眼睛,和陈建国一模一样。
陈默站起来,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是灰的。
“她说凶手长得像一个人。”
“谁?”
“我爸。”
刘梦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陈建国的案子她调过档案。
十五年前失踪。涉嫌学术造假。
但他失踪前的研究方向,是潜意识操控和恐惧机制。
和这个案子的手法——
“第三具。”陈默的声音打断了她。
小女孩。三岁。
陈默的手在发抖。
触碰儿童是最痛苦的。
孩子的记忆没有成年人那么结构化,全是碎片化的感官——气味、温度、颜色的碎片。
他碰到了她的小手。
黑暗。很黑。
有人在唱歌。一首摇篮曲。
不是凶手的。
是妈妈的声音。
妈妈在隔壁房间,一直在唱,唱到声音嘶哑。
然后有一只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个疤痕。环形的。
像是一个旧戒指被硬生生拔掉时留下的痕迹。
陈默睁开眼睛。
“那个凶手,”他转身看着刘梦,“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环形疤痕。”
刘梦的身体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离婚摘掉戒指的位置。
一个环形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
“你说什么?”
“你的戒指痕迹,”陈默盯着她,“和你离婚的时间吻合。三个月。”
“对。”
“但他的疤痕比你的深。更老。至少五年以上。”
刘梦的手缓缓放下来。
“所以呢?”
“所以,”陈默的声音低下去,“他不是最近才摘掉戒指的。他是五年前就被什么人摘掉了。”
“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回答。
他站在三具尸体中间,站在凌晨两点惨白的灯光下,说了一句话:
“你姐姐被杀的那一年,留下的现场照片里,有没有提到‘左手无名指有伤痕’?”
刘梦的血液冻结了。
她的姐姐。十五年前。被杀。案子至今未破。
她从来没有跟陈默提过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我姐姐——”
“我在警局数据库里查过你的公开档案,”陈默说,“你姐姐的案子没有结案。
法医报告里有一个细节被标注为‘无关信息’——死者颈部有手印,
手印来自左手,无名指位置有异常凸起。”
“法医推断是老茧或者旧伤。”
“不是老茧,”陈默说,“是疤痕。环形疤痕。和这个凶手手上的一模一样。”
刘梦靠在墙上。
她用了五秒钟让自己的呼吸恢复正常。
“你的意思是,杀我姐姐的人,就是现在的连环杀手?”
“不,”陈默说,“我的意思是——杀你姐姐的人,
十五年前就在用同样的手法。
他杀了你姐姐,然后消失了十五年。
现在他回来了。”
“为什么是现在?”
陈默闭上眼睛。
他又想起了父亲。
父亲失踪的那一晚。那句话。
“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说出真相。”
“因为他一直在等一个人长大,”陈默睁开眼,“等一个能看到他留下的一切的人。”
“谁?”
陈默指了指自己。
“我。”
走廊尽头,值班警员的电台突然响了。
沙沙的电流声中,传出一个声音:
“所有单位注意,城西锦绣花园小区发现新的案发现场,请求支援——又一家五口——”
刘梦和陈默对视。
第三个现场。
一夜之间,第三个。
陈默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知道,对方在逼他。
逼他在体力崩溃之前,触碰足够多的尸体,读取足够多的记忆,拼凑出那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一旦拼出来——
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