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不是陈枫以为的、那廉价的、用来换碎银子的货色。
但陈枫没深想,或者说,他现在没空深想。
黑鳞妖族的袭击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对“白日星象”的贪婪热望,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后怕。
化神期的妖威,足以将这支小小的探索队碾碎十遍。
他清点完伤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三名外门弟子重伤,另有五六人轻伤,最关键的是,运送普通灵材和补给的几辆大车被妖气污染大半,损失不小。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探索,后勤将更加吃紧。
“加强戒备!所有阵法全部开启,伤员优先救治!”陈枫的声音嘶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指挥着惊魂未定的弟子们收拾残局。
安排妥当后,他并未回自己的主帐休息,而是背着手,面无表情地在营地内巡视。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众人心头。
目光扫过残破的帐篷、暗红的血迹、弟子们惊惶的脸,最后,定格在营地最角落、那顶歪歪斜斜、几乎散架的帐篷前。
帐篷门口,那具影煞妖狼的尸体已经僵硬,脖颈处一道巨大的豁口触目惊心,皮毛被染得暗红。
陆明正抱着那只瘸腿灰鹿,缩在帐篷阴影里,一副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模样。
脸上沾着灰和几点早已干涸的血渍(他自己的),显得格外狼狈。
陈枫的目光,先是落在妖狼尸体上。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入那可怕的伤口边缘。
指腹传来皮肉被整齐切开的触感,边缘异常平滑,甚至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奇特的锋锐之意,隐隐刺痛皮肤。
这不是撕咬,也不是钝器击打造成的破烂伤口。
这是利刃,以极快的速度、极精准的角度,一击毙命。
切口深处残留的那一丝锋锐,绝非一柄普通匕首,更绝非一个灵力微弱的炼气一层弟子,能轻易激发并掌控的力量。
陈枫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透昏暗的光线,牢牢钉在陆明脸上。
“陆师弟。”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筑基圆满修士的无形压力,缓缓铺开,“方才妖兽袭营,混乱之中,你独自在此,是如何击杀这只二阶妖狼的?”
来了。
陆明心头一紧,但脸上早已准备好的“惊恐”与“侥幸”瞬间涌了上来。
他抱着呦呦的手臂“害怕”地又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
“陈、陈师兄……我、我当时吓坏了,就缩在帐篷最里面……这、这畜生不知道怎么就冲进来了……我慌得不行,就胡乱挥舞手里的匕首……”他抬起手,展示了一下那柄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卷刃的精铁匕首,“它、它好像本来就有伤,动作不太对,然后……然后不知怎地,就自己撞了上来……”
说着,他慌忙指向妖狼尸体其他几处相对浅显、被狼毛覆盖的伤口。
“您看,这些……这些可能是它之前跟别的东西打斗留下的,我、我就是运气好……”
陈枫的目光顺着陆明手指的方向扫过那些浅伤,眼神晦暗不明。
那些伤口确实存在,但与脖颈处这致命的一刀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靠着“胡乱挥舞”和“运气好”,就能精准地用一柄凡铁匕首,在混乱中对二阶巅峰的妖狼完成斩首?
这话说出去,三岁孩童都不会信。
可偏偏,现场除了这具尸体和陆明的说法,再无其他证据。
那柄匕首平平无奇,陆明体内那微弱的灵力波动也做不了假。
难道真是这废物走了狗屎运?
陈枫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陆明,以及他怀里那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呆滞的瘸腿灰鹿。
离队后平安归来,带回只古怪的鹿,又能“侥幸”击杀妖狼……一连串的“巧合”和“侥幸”,让陈枫心底那点疑虑如同野草般疯长。
但他没有证据。
眼下营地受创,黑鳞妖族威胁未去,内部不宜再起波澜。
更重要的是,这个陆明……或许只是运气好,或许隐藏了点什么,但无论如何,一个炼气一层的杂役,在接下来的争夺中翻不起浪花。
不如……
陈枫眼神微冷,做出了决定。
“此次遇袭,你帐篷外围的防护已破,里面也不安全。”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既已采到此次任务所需药草(指陆明之前上报的、无足轻重的普通采集任务),为安全计,明日一早,你便提前护送几名轻伤员,返回宗门在秘境外围的驿站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听到的弟子看向陆明的眼神顿时变得复杂,有幸灾乐祸,也有羡慕。
幸灾乐祸的是这小子被提前“赶”出了核心区,注定与可能的后续机缘无缘;羡慕的是,他至少能离开这个刚刚遭受袭击、令人心悸的鬼地方。
陆明闻言,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愕然”与“遗憾”,随即又化作顺从的“庆幸”。
他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感激:“是!多谢陈师兄体恤!弟子……弟子确实吓破了胆,能回驿站,求之不得!” 他低着头,完美掩饰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正中下怀!
离开营地,离开陈枫的直接视线,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
护送伤员?
多好的、名正言顺脱离队伍的理由!
陈枫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哼一声,只当他是个贪生怕死、听到能跑路就松了口气的废物。
这更坐实了陈枫的判断——此子或许有点小秘密(比如那只鹿),但格局心性,不过如此。
“嗯。”陈枫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只是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又如同实质般,在呦呦那“病恹恹”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才彻底移开。
陈枫离去,周围的弟子也三三两两散去,继续收拾残局。
陆明这才抱着呦呦,慢慢退回几乎报废的帐篷内。
拉上残破的门帘,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大部分声音。
他轻轻放下呦呦,小家伙立刻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蜷缩起来,眼眸半阖,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映着帐外摇曳的篝火微光。
陆明盘膝坐下,背靠着冰凉潮湿的帐篷支柱。
他先是从怀中极其小心地取出那枚用布层层包裹的玉盒,打开一丝缝隙,引导着怀中地脉火莲自然逸散出的微弱纯阳之气,一丝丝渡入自身近乎干涸的经脉,温养着之前消耗过度的气血,同时小心维持着火莲本身的活性,不让其因长时间封存而灵性流失。
做完这些,他才闭上眼,眉头微蹙,思绪飞速运转。
陈枫的怀疑没有消除,反而更深了。
提前让他离队,既是排挤,也是某种程度的监控——那几名“轻伤员”里,谁知道会不会有陈枫安排的“眼睛”?
回到驿站,看似安全,实则可能一举一动都在青云宗的耳目之下。
而他真正的目的地,是去找到林小婉留下的那个隐秘标记,获取下一步线索。
这中间,必须避开所有可能的监视。
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膝盖布料上轻轻敲击,陆明脑海中飞速盘算着路线、时机、以及如何利用系统和手头有限的资源(几张升级符箓、匕首、还有怀里这株烫手的火莲)来制造机会。
夜渐深,营地的喧嚣逐渐平息,只剩下巡逻弟子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黑暗中,仿佛依旧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腥风。
陆明缓缓睁开眼,望向帐外摇曳的火光,瞳孔深处,倒映着一片冷静的决绝。
他轻轻摸了摸呦呦光滑的皮毛,指尖触感温润。
忽然,他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帐外,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窸窣。
陆明眼神微凝,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只是疲惫至极的小憩。
但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紧握的拳头中,一枚刚刚从妖狼尸体暗处悄然摸到的、冰冷坚硬的东西,正硌着他的掌心。
那是一片比周围狼毛更黑、更沉,边缘带着奇异螺旋纹路的——黑色鳞片。